饭后，李瑜晴自然地帮着陈雪君收拾碗筷，张舒铭则被贝贝兴高采烈地拉去看她养的小兔子。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山风轻柔，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
厨房里，氤氲着温和的洗洁精气味。李瑜晴挽起袖子，利落地冲洗着碗筷上的泡沫，水流声哗哗作响。她目光专注，语气听起来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陈医生，舒铭……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郝芸婧的记者？省报的，挺有名气。”
陈雪君——如今作为张舒铭公开承认的女友——手中擦拭盘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抬起眼，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看向李瑜晴，语气温和：
“郝记者？嗯，舒铭是提过。她好像对咱们这边的山林开发有些兴趣，上午还来村里看了看茶园。”她回答得从容，既未过分热情，也未刻意回避，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显露出正牌女友的底气。
李瑜晴关上水龙头，拿起干布，一边细致地擦拭碗碟，一边仿佛不经意地继续道：
“是啊，郝记者确实很关注。我听说她能力很强，在媒体圈人脉也广。有她帮忙宣传，对项目确实是好事。”她稍作停顿，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不过，这样能干又热情的女士经常和舒铭接触，陈医生你……倒是很放心。”这话听起来像是闺蜜间的打趣，实则暗含试探。
陈雪君闻言，嘴角浮现出一抹清淡而了然的微笑。她将擦干净的盘子轻轻放好，转身正对着李瑜晴，目光清澈而坦诚，带着一种居于正位才有的从容大度：
“李老师，谢谢你的关心。舒铭注定要接触各式各样的人，包括很多优秀的女性，比如郝记者，也比如李老师你。”她的话语温和，却字字清晰，“我信任舒铭，也了解他的为人。他做事有分寸，知进退。况且……”她微微一顿，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亲密关系独有的笃定，“他什么事基本都不会瞒我，包括工作上的重要接触。我们之间，沟通一直很顺畅。”
这番话，既表达了对张舒铭的信任，也含蓄地点明了自己在张舒铭心中的独特位置和两人关系的稳固。她不是在宣示主权，而是以一种更高级的、基于信任和了解的姿态，化解了李瑜晴言语中的那根“小刺”。
李瑜晴看着陈雪君坦然、自信的神情，心里那点试探的心思仿佛被照得无所遁形。她意识到，陈雪君并非不谙世事，而是有着清晰的界限感和强大的内心。对方用温和与坦诚，轻易地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墙，彰显着谁才是那个能与张舒铭并肩同行的人。
陈雪君将最后一摞碗放入橱柜，语气轻松地转换了话题：“好了，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也出去透透气吧，看看贝贝的兔子，这会儿光线正好。”她笑容温婉，仿佛刚才那段暗含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举止间尽是从容与大气。
院外，张舒铭对厨房里这场无声的交锋浑然不觉，他正耐心地教贝贝如何轻柔地抚摸小兔子，夕阳给他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山风骤起，吹得兰圃叶片簌簌乱响，像是在为一场无声的变奏伴奏。
李瑜晴下意识地望向窗外那个身影，心头百转千回，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她避开陈雪君洞察的目光，低声应道：“是啊……坦诚相待，最重要。”可她知道，真正的“坦诚”意味着幻灭，有些心事，注定只能深埋，像山涧的幽兰，在寂静中生长，在无人处凋零，见不得光。
“妈妈！快来看呀！小兔子把胡萝卜吃完啦！”贝贝雀跃的呼喊声适时地打破了厨房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哎，来了！”李瑜晴如蒙大赦般应着，对陈雪君努力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我们出去吧。”
她几乎是逃离般地走出厨房，走向女儿，走向那个给她温暖也给她痛楚的男人，走向一个被重新定义的关系和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合作、搬迁、新的生活……所有的选择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上。
张舒铭站起身，夕阳在他身后绽开耀眼的光晕。他朝她招手，笑容依旧温暖和煦。
就在那一刻，李瑜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会同意那个山林承包的提议。不仅仅是为了生计，更因为那是唯一能让她继续留在他辐射范围内的理由。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借着合作的名义获得一点点微光，也足以照亮她原本灰暗平淡的人生。
暮色渐浓，张舒铭和陈雪君驾车离去。李瑜晴抱着贝贝站在教学点的矮墙边，望着吉普车卷起的尘土在山路尽头缓缓沉降。
“妈妈，”贝贝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着她的脸颊，充满期待地问，“我们以后，真的会和舒铭叔叔、雪君阿姨一起，种满山的花吗？”
李瑜晴将女儿搂得更紧些，亲了亲她细软的头发，望向苍茫的远山，轻声道：“会的，宝贝。我们会种出满山遍野的花，让整个山谷，都飘着花香。”
夜色如墨，浓重得化不开，远山的轮廓早已被吞噬，只剩下模糊而压抑的暗影。教学点的小院里，只剩下李瑜晴屋里透出的一点昏黄灯光，如同茫茫黑暗中的孤舟。张舒铭和陈雪君刚轻声将疲惫的贝贝哄睡，又与李瑜晴确认了明日去县里听宣讲会的细节，正打算回到临时安置的房间，梳理今日商讨的山林合作计划。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张舒铭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刺眼地亮起，映照着“陈国梁”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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