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邮政总局时，已是傍晚六点。大厅里灯火通明，但人已稀疏，白日的喧嚣沉淀下来，只剩下几个值班人员和还在埋头整理信件的同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下班前特有的疲惫与躁动。
陈序将自行车停好，像往常一样，开始清点并交还未能及时投递的邮件。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内心的警惕已提升至最高级别。顾梦依的名片被他藏在制服内侧口袋最隐蔽的夹层里，像一块烫手的山芋。他不能丢弃，那可能是一条线索，无论是通向真相还是陷阱；但他更不能轻易示人，或者留下任何查询的痕迹。
“陈序，今天回来得有点晚啊？北区那边路不好走吧？”信差分派处的老张头还没走，正拿着个搪瓷缸子喝茶，随口问道。
“嗯，有点耽搁了。”陈序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整理着信件。老张头是局里的老人，消息灵通，但也正因为如此，陈序对他保持着惯有的距离。在这种敏感时期，任何多余的交谈都可能带来风险。
他需要核实顾梦依的身份，但不能直接去问，也不能通过电话总机查询。最安全的方式，是利用邮政系统内部的信息流转。他负责的片区包括几家报馆和杂志社的邮件收发，《海城新报》正在其列。他可以通过观察该报社的邮件往来、订阅名单变化，甚至是一些不起眼的内部通信，来侧面印证顾梦依的存在和活动情况。
这需要耐心和细致的观察，不能操之过急。他将今天收回的、属于《海城新报》的信件单独放在一边，准备明天投递时，借机观察一下报社内部的情况。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人事科的小王，正抱着一摞厚厚的档案袋，从档案室里出来，神色有些匆忙，额角甚至带着一丝汗意。
“王干事，这么晚还没下班？”陈序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小王是去年刚来的年轻人，没什么城府，或许能套出点话。
小王看到陈序，像是吓了一跳，随即勉强笑了笑：“是陈哥啊，还没。哎，别提了，上面突然要抽查近五年入职人员的档案，说是要完善什么背景信息，催得急，我这几天都得加班加点整理呢。”
近五年入职人员？陈序的心微微一沉。他进入邮政总局，正好是四年零七个月。这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
“抽查？怎么这么突然？”陈序保持着闲聊的语气，手上整理信件的动作不停。
“谁知道呢，”小王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抱怨，“听说是总局保卫处下的通知，好像跟最近城里的风声有关，说要加强内部人员管理，防止……防止那什么渗透呗。”他含糊地带过了敏感词，但意思不言而喻。
保卫处？陈序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保卫处处长钱斌那张总是板着的、不苟言笑的脸。钱斌是军转干部，据说跟保密局那边关系匪浅。由他主导的内部人员背景核查，其指向性，令人不寒而栗。
“那是得仔细点。”陈序附和了一句，不再多问。他帮着小王扶了一下快要滑落的档案袋，指尖无意中触碰到最上面一个档案袋的封口，感觉封口的糨糊似乎还没完全干透。这说明这些档案刚刚被频繁调阅过，甚至可能就在今天下午。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与小王道别，推着自行车走出了邮政总局的大门。
夜幕低垂，华灯璀璨，海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但陈序却感觉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顾梦依的突然出现，内部人事档案的突然核查，这两件事像两条冰冷的毒蛇，交织着向他逼近。
那个叫顾梦依的女人，她的名片上只有名字、报社和联系电话，没有具体职务。这本身就不太符合常理。通常记者都会印上自己的专栏或部门。是她刻意隐瞒，还是她的身份本身就比较特殊？
还有那两个退走得过于干脆的壮汉。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是演戏，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让顾梦依有一个合理的借口接近他？那代价是否太大了点？当街追逐一个知名记者，很容易引来真正的巡捕。
如果不是演戏，那顾梦依到底拍了什么“不该拍的东西”，会引来这样的人追击？而她偏偏跑向了自己所在的方向……
无数的疑问在陈序脑中盘旋。他不能主动去联系顾梦依，那等于自投罗网。他只能被动地观察，等待对方可能的下一次出手。同时，他必须加快自己的步伐，在内部核查落到自己头上之前，弄清楚“牧歌”失联的真相，以及那份错误名单的来源。
他想起了一个人。或许，可以通过一个非常间接的、看似偶然的渠道，去触碰一下关于《海城新报》和顾梦依的信息。他想起了在负责派送商业区邮件时，认识的一个在“蓝桥咖啡馆”工作的服务生。那家咖啡馆，似乎是不少文化界人士和记者喜欢聚集的地方。
也许，明天送信路过时，可以进去喝杯咖啡，顺便“无意中”提起今天遇到的这场风波，看看能听到些什么。当然，必须极其小心，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线索。
夜色中，陈序骑车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他就像行走在一条漆黑的、布满陷阱的走廊里，前后左右都可能潜伏着致命的危险，而他手中的灯，光芒微弱，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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