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钓鱼的第二天,王如意病了。
不是大病,是晒的。昨儿在船上晒了一天,脸上胳膊上脖子上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赵大海说她这是晒伤了,海边的太阳毒,看着不热,紫外线厉害得很。张桂兰从屋里拿出一瓶芦荟胶,让她涂在晒红的地方。芦荟胶凉丝丝的,涂上去皮肤就不那么疼了。王如意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说这下完了,变丑了。王安宁在旁边说她本来就不白,王如意气得追着她满院子跑。
王西川看着八丫还能追着九丫跑,知道没啥大事,由她们去了。
赵大海说今天不让她们出海了,在村里转转,体验体验渔村的风情。渔村这几年变化大,虽然比不上城里繁华,但比一般的农村强多了。有合作社、有度假村、有码头、有渔船、有海产品加工厂,家家户户盖了新房子,买了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西川,你让你闺女们在村里随便转,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你,都欢迎。我今儿有点事,不能陪你们。中午你嫂子给你们做饭,晚上我回来陪你们吃饭。”赵大海说完就走了。
王如意脸上的芦荟胶还没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不想在屋里待着,嚷嚷着要去村里转转。王西川拗不过她,带着女儿们出了门。
渔村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刻钟。但村里的每条路每个院子每家每户都有故事,都有来历,都有讲不完的陈年旧事。
他们先去了海产品加工厂。加工厂在村东头,是一排新盖的平房,白墙红瓦,墙上刷着“渔村海产品加工厂”一行大字,门口堆着一些塑料筐和泡沫箱。厂长姓赵,是赵大海的本家侄子,叫赵小海,长得高高壮壮,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嗓门大得像喇叭,隔老远就听见他喊“王叔来了”。赵小海领着他们进了车间,车间里一股浓烈的海腥味,王如意捂着鼻子。
车间里十几个妇女正在干活,有的在分拣虾米,有的在晾晒鱼干,有的在包装海参。她们手上戴着橡胶手套,头上戴着白帽子,动作又快又利索。赵小海拿起一把虾米让王如意尝尝。王如意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虾米咸鲜有嚼劲,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了,又伸手要了一把。
王安宁也尝了尝虾米,说好吃。赵小海抓了两把装进塑料袋里让她们带回去慢慢吃,王如意推辞不要。赵大海的儿子跟他爹一样实诚,拿着吧,自家产的,不花钱。
王锦秋在画加工厂的场景。她画了妇女们分拣虾米的动作——手指翻飞,虾米从指缝间漏下,又快又准。王韶华拍了几张照片,拍了虾米堆成小山的画面。
从加工厂出来,他们去了制网厂。制网厂在村西头,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里面摆着好几台织网机,机器轰隆隆地响着,织出的网又长又密。厂长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大家都叫她刘大姐。刘大姐皮肤黝黑,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麻线颜色。她在这里织了二十多年的网,从手工织到机器织,从一个人干到带几十个人干。刘大姐听说这是赵大海的客人,热情地拉着王如意的手介绍起制网的过程。网线是用尼龙绳做的,有粗有细,粗的织大网,细的织小网。网眼有大有小,大眼网捕大鱼,小眼网捕小鱼。
王如意问她小眼网连小鱼都捕了,那海里还有鱼吗。刘大姐被她问住了,想了想才回答,所以现在不让用小眼网了,渔业部门有规定,网眼不能小于规定尺寸,小于这个尺寸的网叫“绝户网”,不能用。王如意点点头,说你说的对。
刘大姐看着王如意笑了,这小丫头懂得还挺多。王如意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接下来是修船厂。修船厂在码头的另一头,露天的,地上搭着架子,架子上搁着几条正在修理的船。厂长姓张,外号张船匠,六十多岁,从十几岁就开始学修船,修了一辈子。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盖被锤子砸过好多次,有的发黑有的变形。张船匠正在修一条木船。船底破了一个洞,他用刨子把破洞周围的木头刨平,裁了一块新木板,量好尺寸用凿子修整边缘,抹上桐油,钉上铜钉。
他用的是最传统的手艺,不用图纸,不用尺子,全靠眼睛和手上的感觉。木板的弧度和船底的弧度严丝合缝。
王婉怡蹲在旁边看,看了很久,推了推眼镜说,您这是绝活。张船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说这算啥绝活,老一辈的手艺,快失传了。现在的年轻人没人愿意学这个,又脏又累又不挣钱。王婉怡没说话。
王西川看了一会儿,插了一句话——修船跟修枪一个道理。张船匠抬起头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你懂枪?王西川说我打过猎。张船匠点点头,枪和船都是工具,都得修。工具坏了不修就废了,人也是这样,身子骨坏了不修也得废。
中午回去吃饭,张桂兰做了一大桌子菜。清蒸黄花鱼、红烧带鱼、炸虾仁、辣炒蛤蜊、海参汤,还有几样凉菜。赵大海陪着吃了饭,下午又去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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