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瑾的邮件回复比预想中快，措辞慎重：“遴选内情复杂，胡美华确在专家组，且话语权不小。建议双线准备：一则精研作品，二则拓宽人脉。另，近日京城有非公开的‘东方美学’预热沙龙，我可引荐。”
机会稍纵即逝。林晚当晚飞赴北京。
沙龙设在东四胡同里一处改造过的四合院，参与者不多，皆气质不俗。秦怀瑾引着林晚，低声介绍几位关键人物：某部委负责文化输出的司长、国家级博物馆的副馆长、两位颇具影响力的评论家，还有两位白发苍苍却目光如炬的老者——是早已退休却余威犹在的学界泰斗。
林晚带来的不是厚重的画册，而是一部十分钟的短片，在院中一角的小型投影幕上播放。片子由陈志远托朋友请专业团队拍摄，镜头极尽细腻：王秀英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捻起丝线；针尖刺入缎面时丝缕分明的特写；不同光线下，同一幅绣品山石光泽的微妙流转；最后定格在那幅“溪山隐光”的完整画面，画面淡出，只剩一行手写字：“以针为笔，以光为墨。”
几位老者看得很专注。那位副馆长问：“这位王老师，对历代刺绣针法谱系，可有研究？”
林晚答：“母亲常说，老谱是筋骨，自己的眼睛和手才是血肉。她临摹过顾绣、苏绣的传世精品的针法，笔记就有十七本，但最终都化进了她对真山真水的观察里。”
“师古而不泥古。”一位泰斗微微颔首，“短片里那抹‘隐光’，有宋人山水‘气韵生动’之意，却又完全是刺绣的语言。难得。”
此时，一个穿着香云纱改良旗袍的中年女子笑着走近，正是胡美华。她身边跟着个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的男士，是锦绣堂的创始人兼艺术总监，周墨。
“秦老，林总，这么巧。”胡美华笑容得体，目光扫过林晚，“这位就是晚秀坊的林总吧？比对会的事我听说了，真是后生可畏。”她转向身旁，“这位是锦绣堂的周墨，年轻人有想法，作品也很有现代感。周墨，这位是苏绣的王牌，林晚林总。”
周墨伸手，笑容职业：“久仰。晚秀坊的传统功底，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林晚与他握手，感觉对方掌心干燥，力道很稳。“锦绣堂的创新探索，我们也有关注。”
胡美华似无意道：“这次‘东方美学’展，上面特别强调‘时代性’和‘国际对话潜力’。传统技艺如何表达当代精神，是个重要命题。对了，周墨刚在威尼斯双年展的平行展里拿了奖，作品被欧洲基金会收藏。”
她声音不高，但在场不少人都能听到。威尼斯双年展，分量不言而喻。
秦怀瑾神色不变，笑道：“双年展是好平台。不过这次展览核心是‘东方美学’，重在文化根脉的当代生发。形式新旧不是关键，魂在不在才是。”
话题被轻轻带过，但空气里已多了一丝较量意味。
沙龙结束后，林晚与秦怀瑾同车离开。
“胡美华在推周墨。”秦怀瑾直言，“锦绣堂背后有华艺资本注入，威尼斯获奖也有运作痕迹。但他们‘现代’的壳子，确实符合一些评审对‘国际对话’的想象。”
“我们的优势呢？”
“你们的东西，耐看，有深度，经得起细品。尤其那‘隐光’，是有理论提升和技术突破的真东西。但需要让更多有决定权的人，看到、看懂、看到心里去。”秦怀瑾沉吟，“光靠短片和王老师的手艺还不够。你得有个‘故事’，一个能打动人心、契合国家文化战略的故事。”
林晚望向窗外流光溢彩的长安街，忽然问：“如果，‘隐光’不止是一种技法，而是一种文化隐喻呢？中国智慧讲究含蓄内敛，光华蕴藏于内，不张扬而自显。刺绣的‘隐光’，恰是这种美学精神的物质化体现——在最小最细的单元（丝线）里，蕴含变化与光芒，万千单元汇聚成磅礴气象却不失精微。这算不算一种‘中国式表达’？”
秦怀瑾眼睛一亮：“这个角度好！从技术上升到哲学美学层面。你需要把它写下来，讲出来。另外，”他顿了顿，“王老师收徒吗？如果有年轻的、有潜力的传承人，在展览现场演示、讲解，效果会加倍。传承，本身就是最动人的故事。”
传承。林晚想起李晓苍白惊慌的脸。内部人心未稳，何谈对外传承？
返程飞机上，她闭目凝思。胡美华与周墨的组合，代表的是资本加持、国际包装、话语权运作的“新派”路线。晚秀坊则是深耕技艺、厚积薄发的“传统”代表。这已不仅是两家机构的竞争，更是两种模式、两种路径的碰撞。
手机震动，陈志远发来信息：“华艺对锦绣堂的A轮投资已基本敲定，金额三千万。张启明放话，要‘用五年时间，重塑高端刺绣市场格局’。另外，李晓的事情有进展，寄照片的快递站点监控拍到送件人，模糊影像比对，疑似华艺的一个外围人员。”
林晚回复：“知道了。准备启动B计划。”
所谓B计划，是林晚预留的后手。晚秀坊除了艺术中心，早年还注册了一个独立的品牌运营公司“晚秀文化”，股权结构完全独立，与艺术中心是授权合作模式。大部分核心知识产权，都归属在这个公司名下。同时，她通过陈志远的关系，悄然接触了两位对传统文化领域感兴趣、声誉良好的独立投资人。
资本游戏？她可以奉陪，但必须按她的规则。
飞机落地，开机。一条新短信跳出，来自陌生号码：
“林总，我是周墨。方便单独聊聊吗？关于刺绣，关于市场，或许我们有彼此不知道的另一面。明早十点，景枫茶室。”
林晚盯着短信，良久，回复了一个字：
“好。”
她倒要看看，这位被资本捧起来的“新派”代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暗流已化为明浪。而真正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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