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女在中间,左手抱着书,右手轻轻扶着铜镜边缘,镜面朝内。
屠夫走在最后,肩膀沉着,杀猪刀随着走路轻轻磕着大腿,一下一下。
他们穿过公园小路,绕过长椅,避开晨练的人,脚步不停。
阳光移到槐树梢,照在铜镜背面,锈色泛出一点黄。
书生忽然停下。
盲女也停。
屠夫提前半步收住脚。
书生回头,看着盲女:“师姐,你信我吗?”
盲女没睁眼,只说:“你翻书的时候,纸抖得比平时快。”
书生笑了下,转身继续走。
屠夫经过盲女身边时,低声问:“他刚才那句话,是问你,还是问自己?”
盲女没答。
屠夫也不等答案,大步追上书生。
公园出口还有五十米,铁门开着,旁边贴着告示:今日检修,暂停开放。
书生没绕路,直接走过去。
盲女抬脚,踩上台阶。
屠夫伸手推开铁门。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三人走出去。
街对面是公交站,站牌下有个穿校服的学生,低头刷手机,耳机线挂在胸口。
书生没看站牌,只盯着马路对面。
盲女停下,侧耳听。
屠夫也停,手放在刀鞘上。
书生说:“城南医院,坐三路车,五站。”
盲女点头。
屠夫说:“我骑电动车来的。”
书生问:“能载两个?”
屠夫说:“后座加块板,能。”
盲女问:“镜子放哪?”
屠夫解下围裙,叠了三折,铺在后座上:“放这儿。”
书生把铜镜放上去,镜面朝下。
盲女伸手摸了摸围裙,确认平整。
屠夫跨上车,撑起脚架,引擎嗡了一声。
书生坐上后座,一手扶车架,一手按着铜镜。
盲女坐最后,双手抱书,膝盖并拢,脚尖点地。
屠夫扭头:“抓稳。”
书生点头。
盲女没动,只说:“走。”
屠夫拧动把手。
电动车往前冲了一下,稳住。
车轮压过路面接缝,颠了一下。
铜镜没滑。
书生低头,看见自己鞋带松了,没系。
盲女忽然说:“左鞋带。”
书生低头一看,真是左边开了。
他弯腰系好。
屠夫没催,等他系完才重新启动。
车驶上主路。
风从左边吹来,吹乱了书生的头发。
他抬手拨了一下,手指碰到镜面,凉的。
盲女坐在后面,没扶人也没扶车,只是把书抱得更紧。
屠夫骑得不快,但没停。
红灯亮起,他减速,停在斑马线前。
书生抬头,看见前方三百米处,一栋旧楼,楼顶“人民医院”四个字只剩两个半,水泥掉落,露出黑钢筋。
他没说话,把铜镜往围裙里按了按。
盲女闭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屠夫等绿灯,手搭在车把上,拇指摩挲刀鞘扣。
绿灯亮了。
车往前走。
书生忽然说:“师姐。”
盲女应:“嗯。”
“你刚才摸镜子的时候……”他顿了顿,“有没有闻到药味?”
盲女没答,睫毛颤了一下。
屠夫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又看前方。
书生没追问,掏出银环,在掌心排好,数了一遍。
一、二、三。
他把银环放回口袋,拉上拉链。
电动车拐进窄巷,两边墙高,阳光只剩一线,照在车把上,晃眼睛。
屠夫放慢速度。
书生抬头,看见巷子尽头,一扇铁门半开,锈得很厉害,像干掉的血。
门楣上,水泥脱落,露出半个“医”字。
他伸手,按住铜镜。
镜面朝下,没动静。
盲女忽然说:“到了。”
屠夫停车,撑脚落地,声音很轻。
三人没下车。
书生看着那扇门,说:“进去之前,要把镜子翻过来。”
盲女点头。
屠夫解下围裙,托起铜镜,镜面朝上。
书生伸手,没碰镜面,只用指尖点了点镜框左侧第三颗铆钉。
盲女伸手,按在镜面上。
这次,她睁着眼。
她的眼睛很黑,像深井。
铜镜亮了。
不是光,是影子。
镜子里不是铁门,也不是他们。
是一条走廊。
灰墙,白瓷砖,顶灯坏了两盏,剩下三盏闪着黄光。
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门缝下渗出一缕黑气。
书生盯着那黑气,慢慢吐出一口气。
屠夫握紧刀鞘,指节发白。
盲女的手没抖,也没移开。
她看着镜中的门,忽然说:“门后有人。”
书生点头:“我们得进去。”
屠夫说:“走。”
盲女收回手。
铜镜暗了。
书生又掏出银环,在掌心排好。
屠夫下车,把电动车推到墙边,锁好。
盲女抱着书,站着没动。
书生走到铁门前,抬手推门。
铁门发出长长的声响,像骨头断裂。
门开了。
巷子里的光被挡住一半。
书生迈步走进去。
盲女跟上。
屠夫最后一个进门,反手轻轻关上门。
门缝合上前,最后一缕阳光扫过铜镜背面。
锈迹中,浮出一个模糊的“巽”字,一闪就没了。
屠夫抬脚,跨过门槛。
书生停在走廊口,没往前走。
盲女站在他旁边,手按在书上。
屠夫站在后面,刀鞘抵着腰。
书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裤兜里的三枚银环,轻轻响了一下。
像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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