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怎么样？”范媤垚抱着手臂，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如同监工头子，淡淡地发问。
苏颜喘着气，胸腔起伏，努力维持着那个被强行纠正后的、如同被无形线牵引的站姿，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还……还行，能坚持。”
“我不是在问你累不累，或者能不能坚持。”范媤垚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过来。
“我是在问你，记住这种感觉了吗？这种‘端着’的感觉，这种时时刻刻都要‘在线’、‘在状态’的感觉。从今天起，你要让它变得比呼吸还要自然。
以后，无论你是站在聚光灯下，还是走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只要存在一丝一毫暴露在公众视野的可能性，你就必须是这个姿态，这个状态。明白吗？这不是选择，是生存法则。”
“明白。”苏颜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锁骨的凹陷处，带来一丝冰凉的痒意。
她看着镜中那个被强行“雕塑”着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个真实的、可以慵懒、可以懈怠、可以有小情绪的苏颜，正在被一点点剥离、封印。一个符合市场期待的、名为“苏颜”的符号，正在被强行注入这具躯壳。
接下来的舞蹈基础课，更是将她之前作为模特的那点走秀经验彻底碾碎。
舞蹈老师是一位看起来年轻靓丽、总是带着阳光笑容的女孩，但一旦进入教学状态，她的严格程度与陈老师不相上下。
“苏小姐，放松！放松不是让你懈掉力量！是控制，是游刃有余！你的肌肉要有弹性，不是僵硬的棍子！”
“眼神！你的眼神在哪里？跟着你的手动！要里有故事，有情绪！想象你在拨开云雾，或者抚摸花瓣！不是两眼空空地看着前面！”
“再来一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节奏！跟上节奏！是你在驾驭音乐，不是音乐在拖着你走！脚底下的感觉，轻盈！对，想象你是羽毛！”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运动背心，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拉伸，每一次旋转，都挑战着她身体的极限。肌肉的酸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冲击着她的意志防线。
但她只是紧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失败的动作，直到某个瞬间，终于捕捉到了一点老师所说的“感觉”。
她没有抱怨的资格，也没有放弃的权利。父亲的焦头烂额，李慕阳未尽的威胁，张玉龙嘲讽的嘴脸，甚至范媤垚那评估商品般的眼神……
这些画面在她疲惫不堪的脑海中交替闪现，像是一针针强心剂，支撑着她几乎要散架的身体继续运转。
中午只有可怜的三十分钟用餐兼休息时间。小文准备的“营养餐”精致得像分子料理，色彩搭配和谐，摆盘艺术，但味道寡淡，严格控制着每一卡路里的摄入。
苏颜几乎是机械地将那些食物塞进嘴里，味蕾仿佛已经集体罢工。她靠在休息室冰凉的皮质沙发上，感觉身体的每一个零部件都在发出哀鸣，渴望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沉睡。
下午的台词课同样是一场艰难的跋涉。台词老师是一位声音浑厚、戴着金丝边眼镜、颇有老派艺术家风范的先生。
他递给苏颜一张纸，上面印着一段关于“如何正确使用家用微波炉”的极其平淡的说明文字。
“用你现在的状态读一遍。”老先生示意。
苏颜照做，声音干涩平淡。
“停。”老先生抬手，“现在，用‘你中了五百万彩票’的喜悦情绪再读一遍。”
苏颜尝试，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显得有些尖锐。
“不对！喜悦是上扬的，是明亮的，是气息托着声音走的，不是让你扯着嗓子喊！再来！”
“现在，用‘你养了十年的宠物走丢了’的悲伤情绪读。”
苏颜努力酝酿，声音下沉，带着哽咽。
“悲伤是下沉的，是胸腔共鸣，带着气声，是内在的流淌，不是让你哭嚎！情绪！我要的是真实的情绪，不是表演出来的情绪！”
“再来，用‘有人抢了你最重要的东西’的愤怒！”
苏颜试图爆发，声音却有些失控。
“愤怒是爆发力！是丹田发力！是瞬间的冲击！但不是嘶吼！要有控制！有层次！愤怒也分很多种！”
苏颜感觉自己像个被拆解、被研究的发声仪器，每一个元音、辅音，每一个气息的流转，都被放在放大镜下反复审视、锤炼。
一下午下来，不仅仅是喉咙干涩发痛，连带着胸腔和横膈膜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当傍晚终于来临，最后一节“行业黑话与潜规则”讲座结束，苏颜几乎是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到培训中心走廊的沙发上瘫坐下来。
她连抬起一根手指去拿小文递过来的温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冰冷而遥远的城市霓虹。
小文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心疼劝道：“苏小姐，这才第一天……要不，我私下跟范姐求求情？明天稍微……减轻一点点强度？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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