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护卫侍女早已绷不住。
一个个低头垂目，憋得肩膀发颤。
程博仁属实是那个笑得最猖狂的。
太子紧紧抿着唇，嘴角直抽搐，实在不想让这些污秽之声入耳，赶紧招手让人拖下去。
“表哥表哥，且慢！”
林乔扬声制止，上前献策。
这群人虽杀不得，但林乔不想让他们好过，她那两包药一包是噗噗散、一包是化功散。
大师兄的药，要么无毒无害但药效时间长，要么剧毒但药效时间短，这两包药正是前者。
没个一年半载绝对好不了。
盛泽玉猜也猜得到林乔没什么正经主意，但真听到时也不免惊叹林乔这脑子怎么长的。
于是接下来每名县官汇报完进度后又多了一道环节，就是挑一两个“刺客”带走。
没有功夫与普通人无异，不用担心他们奋起反抗，就是爱打嗝放屁。
县里修房筑坝哪儿缺人往哪塞，待药效一过直接把人扔进充军的犯人里，到了军营有的是人教他们重新做人。
用林乔的话来讲，这么喜欢把“为民”挂在嘴边不做点实事怎么行。
没人想接这些嗝屁王，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太子亲自张的嘴，说是对他们近日操劳的奖赏。
他们只能咬牙接下。
但……真的很丢人！
自打这群乌合之众闯进官驿后，河对岸的百姓，尤其是说书先生一直等后续。
起初见每名青袍官员身后押送一两名黑衣人皆不解其意，待一番细细探查。
太子胸襟竟如此宽广！
原是太子不仅不责怪这群贸然闯入的刺客，反而夸奖他们是心怀苍生、侠肝义胆之辈，将其奉为座上宾，大摆筵席。
一群草莽汉子哪儿见过这等珍馐。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以致吃得满嘴油光，嗝屁交加。
太子非但不嫌弃其粗俗无礼，甚至全了他们一腔为民之心，亲自指定给每地县令。
皇恩浩荡！
福鸿特意寻了个没人的时候把从街上听来的话复述给盛泽玉听。
盛泽玉起初还能心平气和批阅奏折，听到那句嗝屁交加，再联想当时场景，笔头瞬间劈了出去，非但不恼，反倒先自低笑一声。
随即抬眼望向殿外，唇角越扬越高，终是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
此事以极度荒诞的方式结束，以至于没人注意到这群擅闯官驿的人里死了五个真正的刺客。
昭陵府城虽还有不少关于林乔的流言，但江南百姓并未真正见过福满楼时那般可怖场景，只当茶余饭后的闲聊，没几日就彻底沉寂下去。
林乔自不会因为流言龟缩在官驿，她一向迎难而上。
打着替太子考察民情的旗号，发丸子一盘，利落圆领胡服一穿，遮风避阳帷帽一戴，腰间再揣个小本本。
带上三名侍女、林曦以及谢红英日日走街串巷，早出晚归，四处找茬，耀武扬威。
昭陵府城以及附郭县大小地痞流氓被她揍了个遍，不到两日“妖女”变“侠女”。
林乔如今只能区分眼前有无障碍物，于是覆眼的绸带成了她独有的特点只要她一脚踏上热热闹闹的街头，根本不用自己去寻麻烦，早有人侯在街头，一见到人就兴高采烈迎上去带路。
林乔“玩”了多久，柳瓒就在官驿外跪了多久，不过这人也不蠢，只跪白日，每逢街上人最多时就哭得涕泗横流，说他教子无方。
但太子并未接见他，包括因行刺一事前来领罪的陆艮。
林乔进出门总能瞧见这俩人，每回都例行公事般留下句“哟，还跪着呢”就乐颠颠嘻嘻哈哈跑远。
陆艮何尝听不出林乔语气里的幸灾乐祸，不过他倒无所谓，单听身旁跪着那个咬牙切齿的声就知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就是他夫人和陆云芷总念叨着将林乔请回陆家，他实在不敢张这个口。
就这跳脱性子，万一碰上族里那些白胡子老头，闹起来可不好收场。
……
三日后，月上柳梢头。
林乔等人说说笑笑着刚迈进官驿门就被带去了议事堂。
几人规规矩矩站在下首。
林乔揉了揉笑僵的脸方才关心道：“表哥，还不睡呢。”
太子视线掠过这几人，个个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在外“玩”了一天的模样：“明日你们随沈昭去江北琅琊郡，王松全我替你杀，至于海祭一事待江南风波平息再查。”
林乔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转身就走：“你不困我都困了，我先去睡了啊表哥。”
经过这段时日相处，盛泽玉也算摸清林乔脾性，只要是她不想听的都能选择性忽视，管你是谁，永远按照自己那套逻辑行事。
不顺着她被气的就只有自己。
对她只能来软的。
“表妹，别让我分心。”
林乔脚步一顿，转身咧开嘴笑：“表哥你瞧不起谁呢。”
盛泽玉：？
林乔一走，盛泽玉还是想不明白，他转头问福鸿：“我有瞧不起她？”
福鸿笑笑：“林小姐的意思是她不会拖殿下后腿。”
……
夜已深沉，林乔盥漱完，一身素绸齐胸襦裙松松裹着，正待睡下房门忽然被敲响。
门扉上投下一道剪影轮廓，听见熟悉的声音，林乔移步上前推开房门：“你也是劝我去江北的？”
素面披发，软衣轻衫。
夜风拂过时，发梢细小水珠顺着颈侧滑入前襟，将本就轻薄的襦裙浸得微透。
沈昭慌忙挪开视线，微侧身递上两个木匣：“奉殿下命令今夜我便要前往江北接应，这是托程博仁在程家寻的袖箭，左右手各十二支，赏珠宴你记得带上。”
林乔接过道了声谢，见沈昭还立在原地也不说话，疑惑道：“还有事吗？”
“……没……没了。”
林乔虽视物模糊，却能清楚分辨眼前人话语中的情绪。
那就是有。
本就清俏的眉眼因她眼中促狭更显灵动，林乔作势关门，正要合上却被一道力拦在半途。
沈昭垂着眼，只用一只脚尖抵住门缝：“这一别就是半个月，你……就没什么同我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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