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通州码头笼罩在浓雾与黑暗之中。
戊字库前,马车已经备好。朱慈烺站在车旁,看着骆养性指挥锦衣卫将陈子龙押上车。这位前工部侍郎双手被铁链锁着,但神色出奇的平静,甚至对太子微微颔首致意。
“殿下真要去?”沈渊低声问,“那里若真埋了硝化棉……”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朱慈烺整理了一下右眼的玻璃义眼,那个动作已经成为他的习惯,“陈子龙要朕看他最后的手段,朕就让他看——看看他苦心经营的‘嫁接派’,在朕眼里究竟是什么。”
他登上另一辆马车。车内,杨嗣昌已经等候多时。
“太师,朝中可安排妥了?”
杨嗣昌点头,眼中却带着忧色:“老臣已命五城兵马司加强戒备,京营随时待命。但陛下……老臣还是要劝一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实在不必亲身犯险。”
朱慈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太师,你知道朕右眼是怎么瞎的吗?”
“是天花……”
“是,也不是。”少年皇帝的声音很轻,“那场天花毁了朕的眼角膜,但真正让朕瞎的,是恐惧——恐惧自己会成为累赘,恐惧朝臣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一个独眼储君,恐惧父皇会因为朕的残疾而失望。可后来朕想通了:这眼睛瞎了,反而让朕更专注。专注地看这个国家最需要什么,专注地做最该做的事。”
他放下车帘,转向杨嗣昌:“所以今夜,朕必须去。因为‘嫁接派’最怕的,不是锦衣卫的刀,不是武锐新军的枪,而是一个不怕他们、也不怕死的皇帝。”
马车启动,驶向通州码头深处。
戊字库内,空荡依旧。
但当朱慈烺踏入仓库时,却发现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青瓷杯,茶烟袅袅。
陈子龙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铁链已经解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骆养性要上前检查,被朱慈烺抬手制止。他走到桌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陈侍郎好雅兴。”朱慈烺说。
“临死之前,总想体面些。”陈子龙微笑,给两只杯子都倒上茶,“这是明前龙井,臣家乡的茶。陛下尝尝?”
朱慈烺没有碰茶杯:“配方在哪儿?”
“在地下。”陈子龙指了指脚下,“戊字库地下三尺,埋着一个铁盒。盒里是硝化棉的完整配方,以及……‘嫁接派’在大明十三省的全部人员名单,共计一千二百七十三人。”
骆养性脸色一变。一千二百七十三人?这比之前掌握的多了四倍!
“条件呢?”朱慈烺问。
“两个条件。”陈子龙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臣的幼子陈知白,不能知道他的父亲是谁,更不能知道父亲为何而死。臣希望他能在格物院学堂长大,学实学,做匠人,将来造火车、修铁路,过平凡但安稳的一生。”
“朕答应过你。”
“第二,”陈子龙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请陛下亲自……挖出那个铁盒。”
仓库里一片死寂。
“陛下不可!”沈渊急道,“下面可能埋了炸药!”
陈子龙笑了:“沈先生多虑了。臣若要害陛下,何必等到现在?这仓库四周,臣的人早已撤走。锦衣卫搜查过,应该很清楚。”
骆养性低声道:“陛下,确实……方圆百丈内,没有伏兵。”
朱慈烺看着陈子龙。这位侍郎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好。”少年皇帝站起身,“铁锹。”
锦衣卫递上一柄短锹。朱慈烺走到陈子龙指定的位置——仓库正中央,一块青石板微微松动。他蹲下身,开始挖。
九岁的孩子,力气不大。每一锹都很吃力。泥土被翻出,很快沾满了他的双手、衣袍。但他没有停,只是专注地挖着。
沈渊想帮忙,被朱慈烺用眼神制止。
一尺。
两尺。
铁锹终于碰到硬物——是一个生锈的铁盒,长约一尺,宽半尺。朱慈烺放下铁锹,用双手将铁盒捧出。
铁盒很沉,锁已经锈死。他让人拿来铁锤,砸开锁扣。
盒盖掀开。
里面确实有两样东西:一叠写满字的纸,以及一本厚厚的名册。
但名册的第一页,用朱笔写着两行字:
“若见此册者,非陛下本人,则册中名单皆为伪。唯有陛下亲启,方可见真。”
朱慈烺皱眉,翻开名册。前面十几页,名字都是空白。但当他翻到第二十页时,字迹忽然显现——那是一种特殊的墨水,遇热才显色。他手上的温度,刚好让字迹浮现。
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
工部、户部、礼部、兵部……甚至,格物院内部。
沈渊凑过来看,脸色越来越白:“这……这些都是维新派的骨干!怎么可能……”
陈子龙缓缓起身:“这就是‘嫁接派’的真正面目——我们不是要复古,是要把维新变成我们的工具。让技术为我们服务,让新政为我们牟利。陛下,您以为这些年维新的成果,真的惠及百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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