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极乐世界，须弥山顶的梵光如瀑垂落。
七宝林中，金刚座上，准提圣人手中捻着的菩提子忽地一顿。
“欸～”
那一声叹，轻得像迦陵频伽振翅时落下的绒羽，却惊得八德池中金莲同时垂首。
“师弟何故生尘？”
接引缓缓睁开双目，琉璃色的瞳孔里映着三千世界生灭。
他面前的虚空正绽放着佛教气象。
如今须弥山之上的钟鼓传遍西牛贺洲，比丘诵经声汇成金色长河，昔日自玄门渡来的弟子们，如今已成就十二法相，端坐莲台宣讲妙法。
正是兴盛之景，他这位好师弟修持智道，无故不会这般，是以他有此一问。
准提指尖浮起一缕微芒，光芒中浮现出八景宫的紫气，正化作太极图缓缓旋转。
“非是忧佛教气运。”
他松开手，任由那缕光芒散作漫天光点，“只是见太上道兄此番落子，忽然想起当年你我于西方地脉上栽下第一株菩提时的情景。”
接引微微颔首。
他记得那个黄昏，西方大地尚且贫瘠，两位圣人赤足走过龟裂的土地，每七步便种下一粒从东方带来的菩提子。
那菩提子虽由自家师弟后天造就，可终究是西方能拿的出手的资源了。
那时，最后一粒种子落下后，准提曾指着东方说：“彼处繁华，终有一日会映照此地。”
“师兄且看这棵菩提。”
准提伸手虚抚，七宝林中央那株丈六菩提树显现真形，树干上还留着接引当年以指甲刻下的半部《般若经》。
“它见证了你我从无至有，从地涌金莲到灵山法会，从只有你我二人对坐到如今八百罗汉、三千揭谛。”
一片菩提叶飘落，准提接住，叶脉中流转着佛教八百法门的气运。
“可正因为亲手一砖一瓦筑起，如今太上道兄来势汹汹，明知这是阳谋，吾这心中仍起了微澜。”
他将叶片放入八德池，叶片沉浮三次方没入水中，“原来修行至今，我仍未完全放下‘我相’。”
接引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半块粗糙的陶钵，边缘还沾着西方最初的尘土。
“你可记得此物？”
“你我共用的第一只钵。”准提眸光微动。
“说来，这还是人族之智慧。”
“当年吾等用它去化缘时，有人施舍上不得台面的草药仙葩，连后天灵根都算不上，你我欣然受之。”
“有人倒进金沙，你我亦欣然受之。”
接引将陶钵置于两人之间，“如今佛教气运，不过是钵中物。”
“多一捧金沙不见钵满，少一捧馊饭不见钵空。”
林外传来暮鼓声，惊起一只斑斓孔雀。
那孔雀尾羽展开时，每只眼斑中都映着一尊佛陀讲法的虚影。
准提静观良久，忽然笑了：“是我着相了。”
他伸手朝虚空中一探，竟从太极图的虚影里摘下一缕紫气，轻轻放在陶钵中。
“太上道兄的手段，恰似这缕紫气入我佛门——看似外来，终究要化入八宝功德水中。”
“善。”
接引重新闭目，“明日太阳升起时，太上道兄也该有所动作了。”
“一切因果，自有其去处。”
准提最后望向东方，默默不语。
他拈花般的手指在空中写下四句偈语：
“昔日无尘地，今朝法雨林。
云来云去处，明月照空心。”
偈语成时，整座须弥山所有菩提树同时开花，花香汇成一句话，随风散向十方三世：
“且看太上道兄有何手段。”
暮鼓声歇，两位圣人身影渐渐淡入无量光中，只有那只陶钵留在金刚座上，钵内清水如镜，正好映出初升的明月。
说实话，也就是麻姑不知道这两位圣人还拿人族这等玩意化缘过，若是知道，非得好好为人族添一笔功绩。
不过，说是化缘，实则还是卖惨居多吧。
不过那时候西方百废待兴，能有今日之盛况已是难得了。
须弥山巅的梵光，在夜空中渐渐收敛，化作一轮温润的明月，悬于七宝林上空。
八德池内，那半块粗糙的陶钵静静漂浮，钵中清水如镜，映着明月，也映着虚空中缓缓旋转的太极紫气。
紫气深处，似有一点灵光沉浮不定，隐隐透出“多宝”二字的法韵。
准提圣人指尖轻弹，一缕菩提金光自他指端飞出，如细线般牵向那点灵光。
“该去了。”
“太上道兄既然出招了，吾等自也有圣人气量。”
接引圣人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阻隔，“西方之缘，终须在人间圆满。”
“不想太上道兄对吾等法意竟有如此造化，真是...”
那点灵光微微一颤，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冲破太极紫气的包裹，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东方下方的阎浮提世界坠去。
梵音四起，七宝林中所有菩提树的花瓣纷纷飘落，化作漫天金色雨丝，护送着那道流光远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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