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在泰山之巅，望着星主消散的那片虚空，久久不动。
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那七根石柱上的星光已经彻底暗淡，只剩下七根孤零零的石柱，蹲着七头面目狰狞的石兽，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砚！”
尔朱焕的怒吼声震得山石簌簌落下。他一瘸一拐地冲上平台，浑身缠满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左肩一道新伤还在渗血，右臂上又添了几道口子。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沈砚，仿佛要确认他还活着。
“你他娘的……”尔朱焕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没事吧？那狗屁星主呢？”
沈砚摇头：“走了。”
尔朱焕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悍勇与庆幸：“赢了？咱们赢了？”
沈砚点头。
尔朱焕狠狠捶了他一拳，却因用力过猛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在笑：“他娘的！老子就说你能赢！”
贺六浑带着一队悍卒也冲了上来，见到沈砚安然无恙，一个个喜形于色。几个武僧合十念佛，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但沈砚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面那些被搀扶着的伤员身上。
吴五被赵大背着，脸色惨白如纸，断腿上的绷带已经松动，鲜血顺着裤管滴落。他看到沈砚，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
钱二被人用担架抬着，双目紧闭，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显然失血过多。
还有更多熟悉的面孔不见了。
沈砚走过去，蹲在钱二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还有，但细弱游丝，仿佛随时会断。
“胡大夫呢？”他沉声问。
贺六浑摇头：“胡大夫留在洛阳了。随行的只有几个粗通医术的兄弟，只能简单止血包扎。钱二哥这伤……”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最后几颗保命丹丸，捏开钱二的嘴，用温水送服下去。那是从遗迹中带出的疗伤圣药，本打算留给自己关键时刻用，但此刻顾不得了。
“抬他下山，找最好的大夫。”沈砚站起身，“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他的命。”
几个弟子点头，抬起担架匆匆下山。
吴五趴在赵大背上，虚弱地开口：“大人……钱二哥他……”
“会没事的。”沈砚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你也是，好好养伤。”
吴五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冲上山道，马上之人浑身大汗，见到沈砚，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大人！洛阳急报！”
沈砚接过，拆开。信是王五亲笔，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写就。
“大人亲启：
洛阳局势恶化，郑氏崔氏联合太原王氏、范阳卢氏等十七家士族，联名上书弹劾。奏折列举三大罪状：勾结江湖势力扰乱洛阳、私设公堂构陷忠良、以勘察龙脉为名结党营私。陛下虽暂未准奏，但态度已不如前。据宫中消息，太后一党趁机发难，要求彻查。
漕运彻底崩溃。山阳会趁大人不在，大肆扩张，强行收购粮铺米行，垄断粮源。粮价已涨至每石四两，炭价翻了三番。码头船户被强行征用，敢反抗者即被抓入私牢。有二十七户人家，至今生死不明。
皇城司内查房冯副统领已确认投靠天道盟，他带出那几箱星辉石，极有可能用于激活某处阵眼。据可靠消息，他已潜入洛阳，正在暗中活动。
另，宇文玥那张地图上的城北乱葬岗，近日夜间有异光冲天，疑似阵眼已被激活。太仓地下、伊阙石窟亦有异常波动。
夫人让我转告大人：洛阳人心惶惶，盼大人速归。”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是元明月的：
“一切小心，我等你。”
沈砚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
尔朱焕凑过来，看了几眼，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娘的，这帮王八蛋，趁咱们不在，在背后捅刀子！”
贺六浑狠狠啐了一口：“大人，咱们杀回去！看那些狗官还敢不敢弹劾！”
沈砚没有立即回答。他抬起头，望向西方。那里，洛阳城的方向，天际隐隐有一片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不知是朝霞，还是烽火。
他想起那个攥着布娃娃的孩子，想起路边那个说“谢谢大人”的小女孩，想起那些逃难百姓麻木空洞的眼神。他们还在等，等一个答案。
“下山。”沈砚沉声道，“回洛阳。”
尔朱焕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兄弟，带上我！”
沈砚看着他满身的伤，摇头：“你留下，带兄弟们休整。钱二和吴五都需要人照看。”
“老子还能打！”
“这是命令。”沈砚一字一句道，目光坚定。
尔朱焕瞪着他，最终狠狠一捶地面，骂了句粗话，却没有再争。
沈砚翻身上马，对贺六浑道：“点二十骑，轻装简从，连夜赶路。其余人留下，护送伤员，随后返回。”
贺六浑抱拳：“得令！”
片刻后，二十余骑集结完毕。沈砚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浑身浴血的兄弟，拨转马头。
“出发！”
马蹄声如雷鸣，震碎山间的寂静。二十余骑沿着来路狂奔而去，很快消失在雾气之中。
尔朱焕站在原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烟尘，久久不动。
身后，一个武僧轻声道：“施主，沈盟主此去……”
“他娘的，他肯定能赢。”尔朱焕打断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信任，“老子认识他这么久，还没见过他输过。”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向山下走去。
山风拂过，吹散最后一缕雾气。
远处，洛阳城的方向，那片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沈砚策马狂奔，衣袂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光芒，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如铁的决绝。
洛阳，他回来了。
那些在背后捅刀子的，那些趁火打劫的，那些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等着。
马蹄声碎，惊起一路烟尘。
身后，泰山巍峨，渐渐隐没在晨雾之中。身前，洛阳城风云激荡，新的战场，正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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