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像不愿意看到你吃苦的女朋友,她会自己跑,
呼啦啦一阵风似的,一年又一年,转眼就到了洪武二十一年的正月。
正月里的应天城,冷得邪乎。
刚过了年,雪虽然停了,风却跟小刀子似的往人脸上刮。
天还黑得跟泼了墨似的,秦王府里就响起了李老歪那破锣嗓子,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王爷!王爷!该起了!误了时辰陛下又要骂您了!”
朱瑞璋正窝在被窝里做美梦呢,梦里他正跟老朱在西苑的冰面上滑冰,
老朱笨得跟熊似的,摔了个四脚朝天,棉鞋都飞出去三丈远,砸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
他正笑得直打滚,被这一嗓子直接给喊醒了,腾地一下坐起来,被子一滑,寒气“嗖”地就钻了进来,
冻得他一哆嗦,张嘴就骂:“我操!老朱要干嘛?
这他娘的才几更天!他自己不睡觉,还不让别人睡!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能折腾!”
旁边的柳氏被他吵得也醒了,披着件棉袄坐起来,乌发垂在肩头,嗔道:
“王爷慎言,你这张嘴就骂陛下,也不怕被窗外伺候的丫鬟听了去,传到陛下耳朵里,又有你好果子吃。
昨儿个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天是正旦大朝会,陛下特意吩咐了,所有人都得寅时到午门,
你去晚了,估计陛下又拿鞋底子抽你。”
“他敢!”
朱瑞璋嘴硬,却还是磨磨蹭蹭地往被窝外伸腿,脚刚碰到床边的脚踏,冰得他嘶了一声,
“他现在都要当太上皇的人了,还敢抽我?
等过了今天,他就是个白吃白喝的糟老头子,搬去西苑种花养鱼,我才不怕他。
到时候我天天去赢他的棋,赢得他看见棋盘就头疼。”
话是这么说,动作却没慢,柳氏递过来的中衣他三两下就套上了,嘴里还不闲着,
“你说这老小子是不是有病?好好的禅位,定什么卯时的大朝会?”
柳氏抿着嘴笑,给他系着玉带,顿了顿:“你还好意思说,前儿个陛下过来跟你下棋,你是不是又赢了他三盘?
还把他的‘马’藏在袖子里,说他的马掉地上摔死了,
我在帘子后面都听见他骂你了,说你耍无赖,我看他就是故意报复你,让你睡不成懒觉。”
“嘿!他个臭棋篓子,下不过我就玩阴的是吧?”
朱瑞璋气得笑了,伸手捏了捏柳氏的脸,软乎乎的,
“还是我媳妇聪明,一眼就看穿这老小子的心思。
等他搬到西苑,我天天去他那下棋,赢他的炒黄豆,赢他的好酒,赢到他看见我就关门。”
“你就作吧。”
柳氏拍开他的手,把玄色的亲王朝服给他披上,又把暖手的铜炉塞到他怀里,
“快去吧,狗蛋在门口都等半天了,蒋大人也派人来问了两回了,说今天宫门口加了岗,戒严比往年严,去晚了不好进。
对了,承煜那孩子今天要去科学院,
说要准备试验新改的蒸汽机阀门,就不跟你一起去上朝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这小子,天天就知道捣鼓那些铁疙瘩,比我当年打天下还上心。”
朱瑞璋应着,弯腰把靴子蹬上,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柳氏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惹得柳氏红了脸推他:“多大的人了,孩子都快说亲了,还没个正形,快走吧!”
朱瑞璋哈哈大笑着出了门,果然看见李狗蛋牵着两匹马在门口等着,
这小子现在个子长到了九尺多,肩膀宽得跟小山似的,脸上的稚气褪了个干净,留了点浅浅的胡茬,
穿着一身黑色的亲卫盔甲,腰间挎着刀,站在那跟个铁塔似的,看见朱瑞璋出来,赶紧迎上来,
把一件厚厚的狐裘递给他:“王爷,今天风大,您把这个披上,别冻着。”
“还是你小子贴心。”
朱瑞璋把狐裘披上,翻身上马,把铜炉往怀里又塞了塞,
“走了,再晚真要被陛下骂了。”
“哎!”
李狗蛋也上马,跟在他旁边,主仆俩沿着秦王府外的大街往午门走。
这时候天还黑透着,街上的灯笼都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得一片暖黄,
已经有不少赶着去上朝的官员了,坐四人抬蓝呢轿子的,骑着高头大马的,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缩着脖子,
碰到相熟的就拱拱手,哈着白气打个招呼,脸上都带着点藏不住的疑惑,
显然也觉得今天的时间定得太早,透着股反常。
街边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巷口卖早点的王老汉摊子冒着白汽,蒸笼摞得老高,
包子的香气飘得老远,混着豆浆的甜香,朱瑞璋闻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勒住马,对李狗蛋说:
“去,买三笼猪肉白菜馅的包子,再要三碗热豆浆,多放糖,咱垫垫肚子。
这大冷天的,空着肚子在殿外站几个时辰,不得冻成冰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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