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寿、周文郁两人出了皇城,一路沉默。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巡逻兵丁经过,看向他们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猜疑,也有幸灾乐祸。
城内,茶馆“听雪轩”。
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围坐,桌上摆着热酒和几碟小菜。
“听说了吗?袁崇焕下狱了!”
一个胖公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早知道了!平台召对,满桂将军当殿脱衣验伤,那伤痕,啧啧……
袁崇焕这厮,通虏卖国,死有余辜!”瘦削的公子呷了口酒。
角落里,一个青衫书生忍不住插嘴:
“诸位,袁督师纵有不是,毕竟广渠门血战退敌,可否……留些口德?”
“口德?”
胖公子嗤笑,“书生之见!你可知我舅舅家在昌平的庄园,被建奴烧了个精光!
袁崇焕就在左近,却按兵不动!这不是通虏是什么?!”
“就是!”
另一人附和,“还有啊,德胜门那些劫掠的溃兵,都自称‘袁兵’!辽东兵,蛮子也,与建奴何异?”
书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辩驳。
他知道,在这些贵戚子弟眼中,城外百姓的命、边军的血,都不及他们一座庄园值钱。
窗外,更夫敲梆而过,声音在雪夜中传得悠远:“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只是不知,这“火烛”,指的是烛火,还是人心之火。
城南,大栅栏一带的贫民区。
低矮的窝棚里,王大娘搂着两个孙子,瑟瑟发抖。
棚顶漏风,雪花从缝隙钻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奶奶,饿……”小孙子喃喃。
王大娘摸摸怀里,只剩半块硬饼。这是昨日一个辽军伤兵给的——
那兵娃子年纪不过十七八,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见她祖孙可怜,塞了饼子就走。
“辽兵……都是好人啊。”她低声自语。
可今天,满街都在传,说辽兵是奸细,说袁督师通虏。
她不懂这些,只知道那些辽东来的兵,打仗时真拼命,对百姓也不骚扰。比京营那些老爷兵,强多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呵斥声。
王大娘赶紧吹熄了唯一那截蜡烛,紧紧捂住孙子的嘴。
黑暗中,只有雪花落地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咚咚的心跳。
午时,广渠门外,韦公寺大营。
祖大寿回营时,辕门前已聚满将领。
副将何可纲、参将张弘谟、游击刘天禄、罗景荣……一张张面孔上写满惊惶、愤怒、不解。
“总镇!督师呢?!”何可纲抢上前,声音发颤。
祖大寿翻身下马,脚下一软,几乎摔倒。
周文郁扶住他,对众将惨然道:“督师……被锦衣卫拿入诏狱了。”
“什么?!”
“为何?!”
“督师何罪?!”
怒吼声炸开。这些浴血余生的辽东汉子,此刻眼珠赤红,如困兽欲搏。
祖大寿推开周文郁,站直身体,一字一顿:“陛下听信谗言,谓督师通虏、纵敌、养寇。满桂当殿脱衣验伤,指斥督师坐视不救。
杨太监供称见虏酋与疑似督师部下密会……总之,督师下狱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哭了出来——
那是个脸上带伤的老兵,广渠门之战中被砍去一只耳朵,包扎的布条还渗着血。
他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压抑如兽嚎。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营门前,这些在箭雨中眉头都不皱的汉子,此刻涕泪横流。
“我们……我们千里赴援,图什么?”
张弘谟嘶声道,“两昼夜驰三百里,人困马乏,广渠门血战,死了多少兄弟?
伤了,在冰天雪地里熬着;死了,连口薄棺都没有!就换来个‘通虏’的罪名?!”
哭声、骂声、怒吼声,混成一片。
这些关宁汉子,跟着袁崇焕从辽东打到京师,血战数场,死伤无数,如今主帅却被自己人下了狱!
祖大寿没有制止。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抚都是苍白的。
就在这时,一队太监骑马而来,为首的是司礼监太监车天祥。
“圣谕到——关宁军将士接旨!”
士兵们勉强跪下,但许多人的脸上已无恭敬,只有愤懑。
车天祥展开黄绫,尖声宣读:“……袁崇焕辜恩负德,擅权误国,已下诏狱严讯。
关宁军将士忠勇可嘉,着即由总兵满桂暂统,协力守城,有功必赏……”
他念了很久,但士兵们已听不进去了。他们只记住了一句话:袁督师下狱了。
圣谕读完,车天祥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士兵,皱眉道:
“祖将军,让将士们起来吧。皇上说了,只要好好打仗,赏赐少不了。”
祖大寿缓缓起身,没有接话。
车天祥觉得无趣,拨马欲走。
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传来一声怒骂:
“辽狗!都是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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