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唱着歌,在头盔里。
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撞击着面罩,又反弹回自己的耳朵。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和自己对话,又像是另一个人在唱歌。
“从地球上离家出走,漂泊流浪,来到火星之上…”
飞船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反物质发动机特有的声音——一种既像叹息又像咆哮的混合体。透过舷窗,火星已经不再是一个红色的亮点,而是一个占据半个视野的巨大球体。它躺在黑色的天鹅绒上,像一颗刚被挖出的、尚未凝固的心脏。
“赤壤如血漫天尘,火星飓风天沉沉…”
舱内广播毫无预兆地响起:“所有人员注意,我们将在三小时后进入火星大气层。请检查宇航服密封性,确保所有个人物品已固定。重复,三小时后进入大气层。”
广播里的女声平静得令人不安。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这个声音每天准时播报船内时间、餐点安排和健身时间表,从未有过一丝情绪波动。现在它宣布着我们即将踏上那个干燥、寒冷、充满敌意的世界,语气依然像是在播报明天的天气。
我停止了歌唱。
舱室里还有其他九十九人。我们被称作“第十批”,一个冷冰冰的编号,就像货箱上的标签。联合国火星流放计划实施十年来,我们是第一千名被送往这个红色星球的罪犯——如果算上之前九批的话。
“罪犯。”我在心里重复这个词,试图感受它的重量。
在我左边三个座位的位置,坐着一个光头男人,他的脖子上纹着一只蜘蛛。上船的第一天,他就告诉我,他曾经在地球上拥有一个地下生物科技帝国,专门为富人定制基因改造的宠物。“我给一位参议员的孩子做过一只发光的兔子,”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病态的自豪,“后来那孩子对兔毛过敏死了,他们就把我送到这儿来了。”
右边是一个年轻女人,不超过二十五岁,总是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有一次她突然抬头对我说:“你知道吗?我炸毁了一座水处理厂。他们说那导致三百万人断水三天。”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指,仿佛刚才只是在讨论早餐吃了什么。
而我呢?林风,三十二岁,前音乐教师,因“危害人类共同安全罪”被判流放火星。这个罪名很大,大得荒唐。实际上,我唯一的罪行,就是站在了法庭上,对法官说:“如果她去火星,我也要去。”
他们本可以无视我。根据《火星开发与流放法案》,只有对社会构成“极端且不可逆转威胁”的个人才会被流放。我教孩子们弹钢琴,创作一些无人聆听的歌曲,最大的“威胁”可能就是在音乐课上让某个孩子爱上了肖邦而非流行音乐。
但他们批准了我的申请。我想,也许是因为我的坚决让他们感到不安,或者,他们只是需要凑足一百个人——这个数字在报告上看起来更整齐。
“你在想她。”光头男人——他让我们叫他“蜘蛛”——突然说。他没有看我,依然盯着舷窗外的火星。
我没有回答。
“那个偷核弹的女人。”他继续说,“苏茜·陈,二十七岁,量子物理学家,前联合国行星防御计划高级研究员。漂亮吗?”
“这不关你的事。”我的声音比预期的更冷。
蜘蛛笑了,那笑声通过通讯频道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在这里,所有事都是所有人的事。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林老师。在火星上,绳子断了,蚂蚱就死了。”
年轻女人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我们:“他们说火星上一天有二十四小时三十九分钟。比地球长一点点。每一天都会多出三十九分钟,一年下来就多了很多个小时。那些多出来的时间,我们能用来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如此天真,如此不合时宜,以至于我和蜘蛛都沉默了。
广播再次响起:“现在开始倒数进入大气层程序。所有人员请确认宇航服生命支持系统运行正常。着陆过程可能持续四十七分钟,期间会有剧烈颠簸。如有不适,请使用座位右侧的镇定剂注射器。”
我检查了头盔显示屏上的数据:氧气存量97%,二氧化碳过滤系统正常,外部温度监测正常,内部温度恒定在21摄氏度。一切都显示为绿色,除了代表心率的那条曲线,它正在平稳地攀升。
“害怕吗?”蜘蛛问。
“是的。”我诚实地说。
“很好。害怕会让你活着。那些不害怕的人——”他顿了顿,“在火星上死得最快。”
飞船开始震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抖,像是汽车行驶在不太平整的路面上。然后震感越来越强,舱壁发出低沉的呻吟。舷窗外,火星的边缘开始泛起橘红色的光芒——那是飞船外壳与稀薄大气摩擦产生的热量。
“进入大气层倒计时:十、九、八…”
我闭上眼睛,想起苏茜最后一次在地球上拥抱我的感觉。那是在判决宣布后的第三天,探视室里。她穿着橙色的囚服,头发被剪短了,但眼睛依然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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