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捆好麻袋,背起,继续走。
四个小时后,栈道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泥土路,路边开始有零星的农田。再往前走半小时,房屋密集起来,电线杆出现了,柏油马路出现了,汽车的声音传来了。
岩山县到了。
张野走进县城时,已经是中午。街道两边是各种店铺,卖衣服的、卖电器的、卖手机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着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行人穿着干净的衣服,有些年轻人边走边看手里发光的屏幕。
他赤着脚,背着巨大的麻袋,走在街上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侧目,有人避开,也有人早就认识他——这个每隔半个月就会背着山货从山里出来的赤脚少年。
张野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老街。
老街在县城西头,房子旧,路也窄,但这里的东西便宜。张野要去的“老陈杂货铺”就在老街中段。店铺不大,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玻璃柜台里摆着针头线脑、油盐酱醋。
店主老陈六十多岁,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来了?”老陈放下报纸。
“嗯。”张野卸下麻袋,解开绳结。香菇和野山菌的香气散出来。
老陈走过来,蹲下身,抓起一把香菇看了看,又捏起几朵野山菌。“品相不错,都是今年新晒的。”
“都是最好的。”张野说。
老陈点点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老式杆秤。一袋一袋称,嘴里念念有词地算账:“香菇六十三斤,野山菌五十七斤……按老价钱,香菇六块一斤,野山菌五块五一斤……”
张野安静地等着,眼睛盯着秤杆。
最后老陈掏出计算器按了按:“总共……七百四十二块五。给你凑个整,七百四十三。”
他从柜台抽屉里数出七张一百的、四张十块的、三个一块的硬币,放在玻璃柜台上。
张野没急着拿钱。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把八十二块钱拿出来,和新赚的钱放在一起,重新数。
八百二十五块。
还差三百七十五。
他抬起头:“陈伯,价钱……能不能再高一点?”
老陈叹了口气:“山崽,不是我不帮你。现在人都去超市买包装好的,这种散货不好卖。我这个价已经是看在老交情的份上了。”
张野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晓得了。”
他把钱仔细叠好,放进布包,揣回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然后重新捆好空麻袋,背在肩上。
“下回还来?”老陈问。
“来。”张野说,转身出了店铺。
接下来要去药房。
县里最大的药房在中心街,叫“安康大药房”。张野走进去时,空调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的赤脚踩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留下几个淡淡的泥印。
柜台后面的店员是个年轻姑娘,看见张野,皱了皱眉。
“我买止痛药。”张野走到柜台前,“给卧床病人用的那种。”
“名字?”姑娘敲着键盘。
“陈秀兰。”
姑娘输入名字,屏幕跳出信息。她看了一眼,说:“上次开的药没了,现在有新款的,效果更好。”
“多少钱?”
“一千二。”
张野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一千二百块,一盒,一个月的量。”姑娘重复道,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这是进口的,效果好副作用小。你要不要?”
张野感觉怀里的布包突然变得滚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不要我就叫下一位了。”姑娘说。
“要。”张野的声音很干,“但我钱不够,能不能……”
“不能。”姑娘打断他,“我们这不赊账。”
后面有人排队,开始催促。张野退到一边,看着姑娘接待下一个顾客。那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刷卡,拿药,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张野站了足足五分钟,直到姑娘抬头看他:“你还买不买?”
“我……我钱不够。”张野说,“有没有便宜点的?”
“便宜的副作用大,而且现在没货。”姑娘说,“要不你去别家问问?”
张野点点头,转身出了药房。
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站在药房门口,感觉怀里的八百二十五块钱像冰块一样凉。还差三百七十五。三百七十五块,对有些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钱,对他来说是母亲一个月的止痛药钱。
他可以去别家药房问问,但心里清楚,县里就这家药最全。其他小药房更不可能有卧床病人专用的止痛药。
怎么办?
再去山里采点东西?来不及了,母亲今晚就会疼得睡不着觉。
借钱?村里谁家有余钱借给他?
张野沿着街道慢慢走,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天空传来一声闷雷,他才回过神来。
要下雨了。
云层从西边压过来,黑沉沉的。街上行人开始加快脚步,小贩忙着收摊。张野看了看天,决定先找个地方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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