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今日之后,爹爹就是这天下的皇帝。
而他,作为嫡长子,便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这万里江山、四海藩封、万族生民,有朝一日,都会落到他的肩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胸口涌上来,那是少年人初见权力巅峰的激动与眩晕。
他想起平日里读的史书,想起秦皇汉武的功业,想起皇祖父扫平四海的壮举,只觉得浑身血液都热了几分。
可下一瞬,那些曾无数次闯入他梦境的幻象,又毫无征兆地闪了出来。
烽火燃遍大洋,钢铁巨舰在海上对轰;藩镇合纵抗税,中枢连折数阵;朝堂之上党争不断,勋贵与藩王暗通款曲……
滚烫的激动瞬间冷了大半。
他望着父亲挺拔的背影,望着御座上即将现身的皇祖父,心里忽然明白:登基不是结束,而是一切博弈的开始。
爹爹要面对的,是尾大不掉的海外诸藩,是盘根错节的开国勋贵,是永远盛年的太上皇。
而他自己要面对的,是百年后那场席卷寰球的宗藩大战。
少年闭上眼将眼底的激动,与沉重一同压下去,重新恢复了规规矩矩的模样。
...............
便在此时,奉天殿内传来三声静鞭响,脆亮的鞭声划破长空,广场上安静连乐声都停了。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传报声顺着丹陛层层传下,传遍整个广场。
所有人同时躬身,百官叩首,宗室躬身,使臣匍匐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轰然响起,撞在宫墙殿宇之上,顺着风雪飘出皇城,响彻整座金陵城。
李嗣炎身着十二章纹衮龙帝袍,身姿魁梧壮硕,容颜盛年,龙行虎步走上奉天殿御座。。
他抬手示意平身,声线浑厚,透过殿角传声的铜喇叭,清晰地传到广场每一个角落。
“诸卿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抬头望去,只见御座之上的开国帝王,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宗室、万国使臣,最终落在东侧太子李承业身上。
礼部尚书钱谦益捧着禅位诏书,缓步出班,当庭展开明黄卷轴,高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起于布衣,提三尺剑,扫荡群雄。
三十四年间,东极沧海,西至流沙,南抚交趾,北定大漠。
列藩分镇四海,万国悉来朝贡。
朕未尝一日不阅奏,未尝一日不披甲,未尝一日不念天下苍生。
今海内乂安,四境无事,朕年逾半百,精力渐衰,思以社稷付之贤嗣。
皇太子承业,监国数载,仁孝恭谨,朝野推服,宜承大统。
朕谨以天下禅之,自今以往,军国重务,悉听嗣君裁决。
诸藩守土如故,赋税不移,边镇之需,中枢必应。
朕虽退居南宫,仍当垂顾国家,与新君共护山河。
嗣君有疑,随时咨访,朕必尽平生所知,以辅其成。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定业三十四年腊月廿七。
读罢诏书,满朝文武再行叩拜大礼,山呼万岁,恭送老皇帝禅位。
尚宝司卿手捧天子七宝玺,跪呈御座之前,李嗣炎亲手取过传国玉玺,看向阶下肃穆的太子:“承业,上前接玺。”
李承业深吸一口气,缓步踏上丹陛,走到御座之前,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郑重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玉玺。
触手温润,却重若千斤。
这一接,便是江山社稷,便是四海万邦。
“请殿下入偏殿更换帝冕。”身旁内侍躬身低语。
李承业捧着玉玺,起身随内侍转入殿侧偏殿,褪去储君冕服,换上十二章纹天子衮龙袍,束上玉带,戴上天子冕旒。
前后不过半刻钟,再走出时已是一身帝王装束。
殿内,李嗣炎早已走下正中御座,移步至东侧早已设好的太上皇御榻落座,目光中正祥和,全然没了往日迫人的威压。
李承业缓步走到殿中正中,转身登上那方至高无上的御座,正襟危坐。
这一瞬,奉天殿内外鸦雀无声。
鸿胪寺卿当庭唱喝:“新帝登基,百官朝拜——”
“跪——”
满朝文武、宗室勋贵、万国使臣尽数匍匐于地,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声,比之前更盛震得殿瓦微颤。
李嗣炎坐在东侧御榻上,望着御座上的长子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李承业端坐御座,望着阶下跪拜的黑压压人群,望着漫卷的旌旗,心底既有狂喜也有沉重。
他清楚地知道御座之下是盛世风光,御座之上是千斤重担,而他的身侧,永远坐着那位盛年不衰的太上皇。
朝拜礼毕,钱谦益再度出班,奏请颁行改元诏令。
李承业微微颔首,内侍当庭宣读新帝诏书:以定业三十五年为章和元年,大赦天下,轻罪减等,各省田赋减征一成,海外诸藩各赏锦缎钱粮,万国使团各赐回礼。
诏书读罢,又是一轮山呼。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破晓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奉天殿的鎏金宝顶之上,折射出万丈金光,映得满朝衣冠熠熠生辉。
新的时代,就在这煌煌晨光与山呼万岁之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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