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箫被叶风横至唇边。
他眼帘微阖，长睫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浓密的阴影。气息流转，无声地注入箫管。
没有惊天动地的旋律爆发。只有一缕极细、极清、极幽的箫音，如同深海中潜游的银鱼，悄然滑入这辽阔的夜海。它丝丝缕缕，袅袅娜娜，初时如情人低语，缠绵悱恻，勾动着听者心底最柔软的情思；倏忽间又变得缥缈不定，仿佛来自九霄云外的叹息，带着洞彻世情的疏离；转瞬，那低语与叹息糅合、盘旋，隐隐透出大海深不可测的韵律，暗流涌动，潮汐起伏，平静之下潜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浩瀚伟力。
碧海潮生曲！
这若有若无、直抵心魂的箫声，乘着海风，逆着叶风离去的方向，温柔而坚定地拂向后方那越来越小的岛屿，拂向岛屿上目送他远去的人。没有慷慨激昂的告别，只有这融入了无边碧海之意的清冷箫音，诉说着无言的珍重与诀别。
箫声渐行渐远，终于彻底消散在茫茫海风与涛声之中，仿佛从未响起过。
前方，大陆的轮廓在视野里迅速清晰、放大。明州城码头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显露出庞大而沉默的剪影。几点昏黄的灯火在庞大的黑影中顽强地亮着，如同巨兽惺忪的睡眼，勾勒出栈桥、停泊的船只和模糊的屋宇轮廓。咸腥的海风里，开始混杂进一丝属于人烟的、驳杂的尘土与朽木气味。
小舟如同被月光牵引着，无声地滑入一处僻静的泊位，船头轻轻抵在湿滑的木质栈桥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如同叩响江湖大门的门环。
叶风足尖在船头一点，身影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飘然落在码头坚实的木板上，点尘不惊。那袭宽大的白衣在动作间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随即服帖地垂下。他并未停留，步履从容，径直朝着码头深处那片昏黄灯火汇聚之地走去。
天光未启，码头上却已有了早起的营生。几处简陋的茶棚、食摊支棱着，炉火映着摊主们睡眼惺忪的脸。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烧酒、煮烂的海腥气食物和汗水的混合味道。几个粗壮的码头力工围坐在一张油腻腻的木桌旁，就着昏暗的油灯和几碟咸菜，大口灌着浑浊的土酿。他们大声吆喝着听不懂的俚语，谈论着昨日的工钱和某个新来的花船娘子，粗犷的笑声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
叶风的出现，如同墨汁滴入浑浊的水中，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那与生俱来的、近乎炫目的容光，在这昏暗、粗粝的码头背景下，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惊心动魄。力工们张着嘴，举到唇边的粗陶酒碗僵在半空，咸菜还粘在胡子上，目光却像被无形的钩子牢牢攫住，粘在那道白衣身影上。放肆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和海浪拍岸的哗哗声。几个摊主也忘了手中的活计，呆望着，眼神里混杂着惊艳、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这绝非属于此地的颜色。
叶风恍若未觉。他径直走向离得最近的一个小酒铺。那铺子只支了个破旧的木案，上面摆着几个粗陶酒坛和一个豁了口的酒碗。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此刻也看得呆了，直到叶风在他案前站定。
“酒。”依旧是那把清越柔媚、让人耳根发酥的嗓音，简洁得只有一个字。
摊主猛地回过神，喉咙里“呃”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舀那浑浊的酒液。粗陶碗里盛满了泛着泡沫的劣酒，一股浓烈的、刺鼻的酸涩气味扑面而来。
叶风看也未看那碗酒。白皙修长的手指探入宽大的袖袍，再伸出时，一点银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倏然亮起。
一枚小巧的银锭，带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和清晰的官府印记，被他随意地抛了出来。银锭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叮”的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落在那摊主面前油腻的木案上，滴溜溜地旋转着，最终稳稳停住。
摊主盯着那锭足以买下他整个摊子还有余的银子，眼珠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彻底傻了。
叶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那弧度在他姣好的唇线上漾开，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他并未去碰那只粗陶碗，甚至目光都未在上面停留一瞬。宽大的衣袖如同流云般轻轻拂过案头。
就在那衣袖拂过的瞬间，案上那只盛满了浑浊酒液的粗陶碗，连同里面晃荡的液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凭空抹去！
没有碎裂声，没有酒水泼洒的痕迹。它就那样，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在叶风衣袖拂过的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摊主和旁边几个力工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巴保持着能塞进拳头的形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凌晨码头回荡。这绝非戏法！那碗消失得如此彻底，如此诡异，超出了他们贫瘠想象力的极限。
叶风已转身。那袭白衣的身影毫不停留，步履从容依旧，向着码头通往城内那条狭窄、幽深、弥漫着晨雾与未知的石板街道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丢下一粒尘埃，拂去了一点碍眼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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