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雪斋拄着拐杖,缓缓走上治所长道的最后一段石阶。每一步落地,腿伤处便传来钝痛,仿佛细铁丝轻轻扯动筋肉。
他没看随从,心中已想着《市律草案》,低声吩咐道:‘把今日记录的《市律草案》拿来,我们继续完善。’
门开,灯亮。议事厅内,五名前朝官员已候在案前。他们穿着褪色的礼服,袖口磨得发毛,手里捧着旧卷宗,神情肃然。其中一人将一本泛黄的《建武式目》放在桌心,另一人则摊开室町幕府时期的《御成败式目》抄本。两人对视一眼,似乎在无声确认:规矩,还得是老样子。
雪斋坐下,随从呈上《市律草案》。纸面尚有墨迹未干,上面记着昨日市集争布、评议角设立、优先兑换权取消等事。他将册子推到中间,开口道:“今日起,我们合编一部新法,不照搬旧章,也不靠一人裁断。要让流民看得懂,记得住,守得住。”
坐在左侧的老者皱眉:“宫本大人,民智未开,粗人识字尚难,何谈守法?不如明刑示众,杀一儆百,反倒省事。”
“那您可知道,上月因偷粮被斩首的三人中,有两个是替主家背锅的仆役?”雪斋平静道,“杀错了人,百姓不信官府。不信,则不服。不服,则乱。”
另一名官员冷笑:“所以您要用市井言语写律令?像教蒙童念三字经?”
“正是。”雪斋翻开草案,“您看这条——‘争布者撕之,烧其半’。昨日当场裁定,有效。但若明日又有争盐、争米、争锄头呢?是否每次都要我亲临?若我不在,谁来判?凭什么判?”他顿了顿,“所以,我们要立的是‘规’,不是‘令’。规者,众人共守;令者,一人独断。”
厅内一时静默。
雪斋起身,走到墙边挂起的一张白布前,提笔写下五个大字:交易、纠纷、劳役、赋税、治安。
“这五件事,是百姓日日要碰的。我们便以此为纲,称‘五事法纲’。每一项下,设‘禁则’与‘解例’。”他转身,“禁则写条文,如‘强买强卖者,罚三日苦役’;解例用白话讲后果,如‘你压价收粮,村老报官,查实后你去挖沟三天,家里少领半个月口粮’。”
雪斋的讲解深入浅出,让原本持怀疑态度的前朝官员们也逐渐露出了认同的神色。他们开始意识到,这部新法或许真的能够带来不一样的改变。
老者盯着那五个字,半晌才道:“……若试行一月,无大乱,我等愿附议。”
“好。”雪斋点头,“今日先定三条试行。”
文书铺纸磨墨,众人逐条议定。文书依言铺纸磨墨,众人围绕三条试行法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每一条都经过反复斟酌,确保既符合实际情况,又能起到规范作用。第一条关于财物争执的解决方案,经过多次修改,最终确定为依值抽签;第二条劳役误工的连坐制度,也引发了长时间的争论,最终大家一致认为这样能有效提高工队的效率;第三条毁具偿田的规定,更是经过了详细的案例分析,确保处罚既不过重也不过轻。
写毕,已是黄昏。
雪斋命人将三条新规抄在宽幅白布上,悬于治所外廊。木杆刚立起,便有流民陆续围拢。有人踮脚读布告,有人请识字的少年念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子挤上前,指着布告质问:“大人!昨日市集争布,你说撕了平分,还烧了一半!今日却又说今后要抽签?那到底听你,还是听这块布?”
人群骚动起来。
雪斋没有回避,走上前一步:“你说得对。昨日是我当场裁定,叫‘临时法’。今日立的是‘常法’。临时法救急,常法稳局。”
“可你昨日还能自己做主,今日却要抽签?是不是以后你连话都不听了?”
“不是我不听,是规则要统一。”雪斋示意文书展开《市律草案》,“你记得昨日那个抢布的汉子吗?他今天主动来报,说自己不该动手。我还了他半块布,他不要,说愿意去修水渠抵过。”他看向众人,“规则定了,人心才定。若每次都是我一句话,今天这样,明天那样,你们怎么信?”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雪斋转向身旁的前朝官员:“请您亲自诵读第一条。”
老者迟疑片刻,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交易禁则第一条:强买强卖者,罚三日苦役,家属减半口粮。”
声音传开,人群渐渐安静。
“法,不是我的话。”雪斋抬手,指向布告,“是写下来的约。你守,我守,他守。谁破,谁受罚。不分贵贱,不论出身。”
有人低头,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默默退出人群。质疑的男子站在原地,最终低声道:“……小人明白了。”
夜风拂过,布告微微晃动。
雪斋回到书房时,油灯已点。文书正整理副本,忽然抬头:“大人,有一条恐有疏漏。”
“哪一条?”
“第五项‘治安’中的‘争水禁令’——‘若两家争水,上游可截流半日’。”
“怎么?”
“若遇旱季,上游借此每日截流,下游田地尽枯,岂非变相毁田?且村老若与上游勾结,查证亦难。”
雪斋沉默片刻,提笔划去原句,在旁重写:“旱季禁截流,违者以毁田论处,罚修渠七日,谷物赔偿下游损失。查证由村老三人联署,上报治所裁决。”
“是否暂缓发布?”文书问。
“不必。”雪斋将修改后的条文誊录一遍,“今日已公示三条,民心初定。改一条,比停三条更稳妥。百姓不怕变,怕无信。”
他盖上仿制的小野寺家金印,将正本放入漆木匣中,锁好。
“明早分送各村。”
文书应下,抱匣离去。
雪斋独自坐在案前,左手轻按腿伤处,右手执笔,继续批阅剩余文书。窗外,市集灯火渐稀,唯有治所廊下灯笼仍亮。答疑亭尚未熄灯,隐约可见一人伏案抄写。
他喝了一口凉透的茶,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五事法纲·试行卷一》上。纸页平整,墨迹清晰,像一片刚犁过的田地,等待播种。
远处传来城楼换岗的锣声,两响,平稳而沉着。
他伸手,将案角的拐杖扶正。
喜欢日本战国立志传:宫本雪斋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日本战国立志传:宫本雪斋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