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尚未散尽,南岸溪的水声比白日更响。宫本雪斋仍站在桥北端,麦粥碗搁在栏上,粥已凉透。他左腿的酸胀从脚踝一路爬到膝盖,像有根铁丝在筋肉里来回拉扯。草鞋还躺在脚边,沾着干泥,他没穿,也不打算穿。
桥身虽通,但主梁承重未测,粮车不能贸然通行。明日辰时,东村赈灾仓等着第一批米粮,延误不得。他盯着溪面看了片刻,转身对文书道:“取竹、藤、绳,召集人手,在下游浅滩搭筏。”
文书迟疑:“桥已成,为何还要费力做筏?”
“桥是骨,筏是筋。”雪斋打断,“骨未硬,筋先动。今夜就走第一趟。”
文书不再多问,快步去传令。雪斋拄拐走向河滩,沿途见流民三三两两收拾工具准备回营。他抬手一招,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溪水声:“要过河运粮的,来这边。”
十几人陆续围拢。有人认出是他,低头搓手,不敢多言。雪斋不废话,弯腰从地上挑了根直长毛竹,又捡起一段粗藤,当众示范如何交叉捆扎节点。“三节一固”,他一边绑一边说,“每三根主竹之间加一道死结,藤条绕三圈,打死扣。松了,人就落水。”
他动作不快,但每一手都稳。绑完一段,递给身旁汉子:“照这个来。五组人,两筏并行,一载货,一备用。谁先做完,先试渡。”
人群散开分头取材。溪边很快堆起成捆的竹子,火把点了起来,映着水面晃动。雪斋没歇,跛着腿来回查看,见有人图快只绑两道藤,立刻上前拆了重来。“省一道,翻一次。”他说,“你省的不是力气,是命。”
第一座竹筏半个时辰后完工。六根主竹并排,横扎三道藤索,形如扁舟。两名流民小心翼翼推入浅水,试踩两步,晃得厉害。雪斋递过一根长篙:“重心放低,两人前后站,慢撑。”
筏子缓缓离岸,顺流斜下。到中段急流处,浪头一拍,筏身猛地一歪,载货的米袋滑落两袋入水。撑篙者慌乱,差点自己也跌下。岸边众人惊呼,雪斋却没动,只盯着水流方向。筏子最终歪歪扭扭靠了对岸,接应的人赶紧拖上岸。
“能用。”他点头,“但不稳。”
第二筏改进了捆法,加了一道横索。这次过河顺利些,十袋米全数运抵。对岸村民敲盆欢呼,声音顺着溪谷传回来。流民们脸上有了笑意,手脚也利索起来。第三筏刚下水,第四筏已在绑扎。
雪斋靠在一块大石上喘气,左腿抽痛不止。他解下药囊,掏出青蒿粉倒进掌心,就着溪水抹在膝盖周围。凉意渗进去,稍缓。文书跑来报:“五组人轮替,每筏限载十二袋,已运三趟,共三十六袋过河。”
他嗯了一声,眼睛仍盯着河面。
第三组筏子开始装货。这次载了十四袋,略超限。撑筏的是个年轻后生,个子高,动作莽,把米袋一股脑堆在筏尾。雪斋远远看着,皱眉,正要开口,筏子已离岸。
到中流,急浪突起。筏尾下沉,前头翘起,一个浪头打来,整个筏子侧翻。三名流民惨叫落水,米袋沉的沉、漂的漂。岸边顿时大乱,有人喊救人,有人想跳,却被同伴死死拉住。“水太急!”“不会水的下去也是送死!”
雪斋甩掉外袍,解下刀带扔给文书,拄拐冲向浅水区。他左腿落地不稳,一个趔趄,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哼一声,却没停。到水边,他抓起一根长绳,绑上浮木,甩手抛向落水最远那人。“抓绳!”他吼,“别扑腾!仰着!”
同时冲左右挥手:“下游两人,往两边散开!一人抓胳膊,一人托背!上游那个会水的,游过去帮稳筏子!”
命令清晰,节奏极快。五息之内,三人皆被拖回浅滩。雪斋蹚水上前,挨个查看。两人呛水咳嗽,无大碍;第三人肩胛擦破,血混着水往下流。他蹲下,撕开对方衣袖,撒上青蒿粉,用干净布条缠紧。“疼?”那人摇头。“那就行。”雪斋说,“起来,站稳。”
没人说话。落水的后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大人……我……”
“不是你错。”雪斋打断,“筏子本就不该这么造。”
他站起身,回头看向岸上残筏。断裂处在中部连接点,藤索磨断,竹身劈裂。他走过去,一脚踩住沉筏边缘,用力一掀,半截浮起。又捡起一根短竹,横向穿过主排间隙,试了试稳固度,点头。
“加横桁。”他对围拢的人说,“短竹横穿,井字结构。再在两边加矮栅,挡浪。”
有人犹豫:“可……没现成的矮栅。”
“拆旧筐。”雪斋指河滩角落,“那种柳条筐,锯短了钉上去,能挡三成浪。”
立即有人动手。雪斋亲自督造,每道工序都盯到底。横竹间距定为二尺,确保受力均匀;矮栅高不过膝,防浪不增阻;所有藤索改用双股绞绳,死结打三遍。他自己也上手,绑到一半,左手突然一滑,竹刺扎进指腹。他拔出来,血珠冒了几个,甩在泥里,继续绑。
新筏下水时天已全黑。雪斋命人点起两支火把插在筏首,亲自登筏试航。两名流民同乘,撑篙者换成了老手。筏子离岸,稳稳前行。到中流急浪区,一个侧浪拍来,筏身晃动,但未倾斜。矮栅挡住大部分水花,横桁让整体结构如一块厚板,不再松散。
“成。”雪斋说。
靠岸后,他下令全面换装改良筏。旧筏拆解,材料再利用。每筏配两名熟手,一撑一护,限载十袋,严禁超重。另设渡口值守,记录每次通行时间、负载、人员。
最后一趟结束,已是亥时。溪水渐静,火把烧到尽头。雪斋收起药囊,系回双刀。左腿僵得几乎抬不动,他靠拐杖撑着,一步步走上河岸小径。
文书追上来:“明日粮车还能等一天吗?桥的承重……”
“不必等。”雪斋说,“桥走人,筏运粮。双轨并行,直到桥能扛车。”
他顿了顿,望向村落方向。灯火稀疏,狗叫声隐约传来。
“回村。”他说。
转身迈步,草鞋依旧搁在桥栏边,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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