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时,风从断墙的豁口灌进广场,吹得火头军刚支起的锅盖哐当作响。 雪斋还站在指挥所外的高台上,右腿从膝盖往下硬得像块冻土,布条缠得太紧,皮肤发烫,可他不敢松。白天那一跤摔得不轻,近侍扶他起来时,他看见几个靠墙坐的士兵正悄悄把饭团塞回怀里,有人捂着肚子蜷成一团,连嚼的动作都省了。
他没出声,只把拐杖换到左手,慢慢走下台阶。石阶三级,他踩了半盏茶时间。每落一步,小腿就抽一下,像是有根铁丝在筋肉里来回拉扯。 到了平地,他拄着杖往西边哨位挪。那边原是药铺后巷,现在成了临时宿营地,铺面塌了一半,剩下几根横梁挑着瓦片,底下挤了二十来个兵。
还没走近,先听见动静。不是说话,也不是咳嗽,是一阵一阵的闷响,像有人拿脑袋撞墙。 雪斋停住,抬眼扫过去。一个年轻足轻趴在地上,双手抱腹,额头抵着冷砖,一下一下磕着。旁边老兵坐着不动,眼珠子发直,手里还攥着刀柄,可那手抖得厉害,刀鞘在地上划出浅沟。
“腹泻?”雪斋开口,声音比平时哑。
老兵抬头,嘴唇干裂:“回大人,从昨夜起,已有七八人倒下。火头军说水没问题,可我们喝一口,半个时辰内必吐必拉。”
雪斋没答,转身走向灶台。锅里剩半瓢冷水,是他下令不准煮开的——省柴火。他伸手进去舀了一碗,端起来就喝。水凉,带点土腥味,咽下去时胃里一紧。他把碗放下,抹了下嘴:‘我喝了。若明日我躺下,你们再信水有毒不迟。’
没人应声。但角落里那个磕头的足轻停了动作,侧过脸来看他。
雪斋靠着墙站了会儿,等那股反胃劲过去。他知道这不一定是水的问题,也可能是行军途中吃了变质干粮,或是换了地方肠胃不服。可眼下没法细查,也没药。他抬手拍了两下墙板,发出脆响:‘能站的,出列。’
三个人站起来。一个瘸腿,一个脸色青灰,还有一个裤脚沾着秽物,但腰杆挺着。
“你们三个,今晚替岗。”雪斋指了指西哨缺口,“其他人,轻症的看兵器,重症的挪到东墙背风处。谁要是死,别死在阵地上。”
话不好听,可有人笑了。笑声短,带着喘,但确实是笑。
他拄杖往回走,经过一堆篝火。火快灭了,只剩红炭,两个士兵围着烤布条。一人抬头:“大人,这水……真没事?”
“我不知道。”雪斋说,“我知道的是,敌军还在北巷藏着,他们巴不得我们自己垮了。你们要是倒下,不是因为水,是因为心先软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在京都当学徒时,见过瘟疫村。全村三百人,最后活下来的,不是最强壮的,是那些哪怕拉到脱水,还肯爬起来烧水、煮草根的人。我们现在,比他们强多了。”
那人低头,继续烤布条。
雪斋回到高台,腿已经麻木。他没坐下,只是把拐杖插进砖缝,双手撑着,让自己站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敌军放的猎犬。他眯眼望着西哨方向,心想千代该回来了。
果然,不到一炷香,一道黑影从残墙后闪出,步伐轻快,是千代。她左耳的银环不见了,发梢沾着灰,腰间六把手里剑少了一对,剩下的用布条绑牢。
“十七人腹泻,五人已无法行走。”她站定,声音压得低,“症状一致:腹痛、呕吐、稀水便,无血。体温有升,但未至高热。不像疫病,更像饮食所致。”
“药材呢?”
“止泻的苍术、葛根还有些,但不够。艾叶可温中,但我怕他们虚不受补。”她抬头,“我需要人手,至少两名健卒帮我煎药、换敷布。还要布条,越多越好。”
雪斋点头:“从我帐篷拆。布给你,人也给你。你查清病因,能救一人是一人。”
千代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停住:“您喝了兵水?”
“喝了。”
“……若您倒下,我们怎么办?”
“那就说明,这水真有问题。”他笑了笑,“但现在,我还站着。”
千代没再说话,快步消失在暗处。
雪斋重新望向营地。火光零星,人影晃动。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互相拍背。一个老卒抱着另一个年轻士兵,像哄孩子似的说:‘忍忍,天亮就好了。’那年轻人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但手紧紧抓着老卒的衣角。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不是疼,是压。这种感觉他熟。当年在京都药店,看着伤兵一个个断气,也是这样。那时候他只能递药、擦汗,现在他能下令、能指挥,可面对一群生病的手下,还是束手无策。
但他不能露出来。
他抬起手,敲了敲身边的木桩。这是约定的信号。鼓手立刻起身,拿起鼓槌。
咚、咚、咚——三声短促。
这是集结令,不是战斗号。能动的士兵陆续从各处爬起,有人扶着墙,有人拄着枪,陆陆续续往高台前聚。不到三十人,站得歪歪斜斜,可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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