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土，雪斋眯了下眼，右手仍按在刀柄上。**敌营安静得反常，炊烟未起，旗帜低垂，连狗吠声都没有。他站了太久，左腿旧伤处隐隐发胀，但没动。他知道，这种静不是退兵的静，是压住火头、等着烧回来的静。
他慢慢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段细麻绳——京都当学徒时用来称药的那根，磨得发亮，一尺三寸长。他把绳子拉直，对着初升的日头比了比角度，再往城门方向瞄。三十步外那座厚重的木门嵌在石基里，上下两道铁箍包着，门后横着粗大闩木。这是常规攻法砸不开的门。可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门框左侧的石基上：那里有几道不规则裂痕，像是被火烧过又泡了水，石头表面泛白，还微微凹陷。
他盯着那块地方看了半晌，忽然想起甲贺山里教过的土质辨认法：地基松软处，受力会偏移。这门平日开合，重量都压在滑轨上，如今石基一塌，滑轨必然错位。门看着关得严，其实受力点已经悬空，只要找到轴心弱点，用巧劲撬，比撞锤还管用。
他招手，叫来一个五岛家的工卒。那人脸上有海风刮出的深纹，手指粗短，掌心全是老茧。
“你见过船上绞盘怎么拆锚链吗？”雪斋问。
“见过。逆转三圈，卡榫就脱。”
“能用铁链缠住城门绞盘轴心，反过来拉吗？”
工卒皱眉：“链子得够长，力得集中。要是接头松，一拽就崩。”
“链子我来想办法。”
他又叫人去找朝鲜陆军将领。那人很快过来，披着褪色的褐布阵羽织，腰挎宽刃短刀。
“正门前准备些动静，”雪斋说，“不用冲，举盾、敲锣、喊两嗓子就行。半个时辰内换三次位置，让城上的人顾不过来侧墙。”
将领点头：“你又要搞小动作？”
“不是小动作，是省力气的动作。”
将领笑了笑，转身走了。
雪斋自己沿着残墙往西挪，避开了望塔视线，走到一处倒塌的箭楼底下。那里躺着两艘搁浅的战船残骸，是前几日交战时被火矢烧毁的，桅杆折了，甲板焦黑，但主锚链还在。他伸手摸了摸链条，铁环粗如碗口，虽有些锈，但没断。他让四个士兵拿锯子和锤子，把连接绞盘的那一段卸下来。
“慢点，别碰响。”他说。
链条一节节拖出来，沉得抬不动。他们用布条裹住接头，防止碰撞出声。另一组人去拆绞盘的转轴组件，那是铜铁合铸的，重是重，但结构清楚。五岛家那个工卒亲自爬上去看，回来说：“轴心露在外面，能缠链。要是反向拽，门闩滑轨撑不住。”
“要的就是它撑不住。”
他们把链条拖到城门西侧死角，藏在一堆烧塌的棚屋瓦砾下。雪斋用麻绳重新量了一次绞盘高度，算出至少需要绕三匝才能锁死轴心。他又检查了门框底部的裂缝，用小石子轻轻敲了几下，听声音判断内部是否空鼓。结果是左边比右边响，说明地基确实塌了一边。
“等天黑动手。”他说。
下午太阳偏西，风停了，热气闷在废墟里散不出去。士兵们轮流躲在阴处歇息，有人用破旗扇风，有人舔薄荷叶解暑。雪斋坐在一块断碑上，把麻绳收好，又检查了一遍双刀——唐刀在左，雪月在右，都没松动。他没喝水，怕夜里频繁走动。
酉时刚过，天光渐暗，远处传来一阵锣响。朝鲜军开始佯动了。正门前尘土扬起，十几面盾牌列成弧形推进，有人敲打铁锅，有人高声吆喝。城头立刻有了反应，弓手冒头，滚木礌石往下砸，注意力全被吸过去。
就是现在。
雪斋挥手，八名壮汉抬着裹布的铁链，贴着墙根快速移动。五岛家工卒带头，猫腰跑到绞盘下方。他抬头看了看，低声指挥：“先穿第一环，绕轴心，从下往上！”
铁链一寸寸缠上转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们动作极慢，每绕一圈就停下来听城上的动静。城头仍在应付正面骚扰，没人注意到这边。
“三圈够了。”工卒说。
“绑牢末端。”雪斋下令。
他们把链条末端固定在旁边一根埋入地中的铁桩上，留出一段自由长度，准备最后发力时用。
“等换岗。”雪斋说。
敌军巡逻队每隔半个时辰巡一次城头。上一波刚走，下一波还没来。这是最短的窗口，不到二十分钟。
他数着时间，手指掐在袖子里。十息、二十息……一百二十息。
“动手。”
十名壮汉抓住链条自由端，一字排开，双脚蹬地，同时发力。
起初毫无动静。铁轴卡得太死。
“再拉！”
众人吼了一声，全身压上去。链条绷得笔直，发出吱呀声。突然，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木头断裂。
“成了！”工卒低呼。
雪斋立刻挥手：“撤！全躲进瓦砾堆！”
众人迅速拖着残链退回掩体。城门那边，绞盘静止不动，但门框底部的裂缝明显扩大了一指宽。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那是茶屋早年送他的南蛮货，玻璃罩子裂了，但还能用。光柱扫过门底，他看见滑轨已经歪斜，闩木一头悬空，另一头抵在变形的槽口里，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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