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雪斋的手掌压着那面破旗,布料在指下抖动。他低头看自己的鞋,泥已经干了,裂开几道口子。城楼下牛车走远,孩子哼的歌也听不见了。
这时北门守卫跑上城楼。他脚步急,停在五步外,单膝跪地。
“大人,北门外有一人求见。”
雪斋没动。
“什么人?”
“穿黑袍,戴宽帽,说话听不懂。身边有个箱子,说是从南洋来。”
雪斋抬眼。远处天边有云压着山脊,但没下雨的意思。他松开旗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带他进城门厅。召书记官,叫两名百姓代表过来。”
守卫应声下去。雪斋转身走下石阶。他的刀碰了下墙角,发出轻响。
城门厅里点着灯。虽是白天,屋子深,光线不够。百姓代表先到了,站在两侧。一个穿粗布衣的老农搓着手,另一个年轻些的鱼贩盯着门口。
雪斋进门时,两人低头行礼。他摆手,走到主位站定。
片刻后,传教士被带进来。
他个子不高,皮肤比本地人深,头发卷曲,鼻子又高又直。黑袍长到脚面,袖口磨得发白。头上帽子拿在手里,露出光头。身后侍从提着一个木箱。
传教士看见雪斋,双手合在胸前,弯腰九十度。动作很慢,像是练过很多次。
雪斋点头。书记官在侧桌铺纸磨墨。
“你说你从南洋来?”雪斋问。
传教士抬头。他旁边一名通译上前一步:“回大人,他说他来自葡萄牙,坐船三个月,经琉球而来。”
雪斋看着传教士的眼睛。那眼神不躲闪,也不挑衅,像井水一样平。
“你来做什么?”
通译说完,传教士开口。声音低,语调起伏大。他说完一句,等通译翻译。
“他说他是神的仆人,带来真理之光,要教人认识真神。”
雪斋没接话。他指了指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块铜盘,中间有针在转。书记官凑近看,手指悬在上面不敢碰。
“这是什么?”
“他说这叫罗盘,船在海上靠它认方向。”
雪斋伸手,轻轻拨动那根针。针晃了几下,又指向北方。
他点头。“继续。”
箱底还有两个玻璃瓶,装着红色和黄色的液体。传教士拿起红瓶,示意喝的动作。
“这是药,治发烧。”
雪斋接过瓶子,对着光看。瓶身透明,没有气泡,做工极细。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气味刺鼻。
他放下瓶子。“还有别的?”
传教士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纸张厚,颜色发黄。他小心展开。
是一张图。
书记官立刻起身走过去。雪斋也走近。
图上画着海岸线、岛屿、河流。线条细而密,用墨均匀。有些地方标着看不懂的文字。
传教士指着图上一处,说了一串话。
“他说这是他们的船走过的路线。从欧洲出发,绕过南方大洲,穿过印度洋,到达琉球,再北上到这里。”
雪斋的手指沿着一条虚线滑动。这条线很长,跨过整张纸。他估算距离,至少是去京都的十倍以上。
“你们的船有多大?”
“他说船身三十间长,三层甲板,挂三根桅杆,帆是三角形,能斜着走风。”
雪斋心里一动。本地船靠顺风,逆风只能等。若真能斜走,航路就活了。
“帆怎么做的?”
通译问完,传教士摇头。他做了个“不能说”的手势,又合十道歉。
雪斋不恼。他转向书记官:“记下来,刚才说的每一句,每个地名,都写清楚。”
书记官低头疾书。
厅内安静下来。百姓代表互相看了一眼。老农低声说:“哪有这么大的船?骗人的吧。”
鱼贩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罗盘。
雪斋又问:“你们国家有多少兵?铁炮多少?”
传教士这次回答很快。
“通译说,他们国家有常备军五万,铁炮兵占一半。大炮能打十里远,攻城不用爬梯。”
老农直接冷笑出声。
“放屁!十里?炮弹飞那么远早掉海里了!”
鱼贩拉他袖子,他甩开。
“大人,这种人留不得!前年南部家那个巫女说天降火雨,结果烧了半座村!今天又来个洋和尚,明天是不是要说太阳是方的?”
没人接话。
雪斋看了两人一眼。然后他走到传教士面前。
“你说你不是来抢东西,也不是来当兵,是来传……神?”
传教士点头,再次合十。
“那你吃饭吗?睡觉吗?会生病吗?”
传教士愣住。他没想到会被问这个。他点头。
“那你和我们一样,是人。”
雪斋转身,面对所有人。
“今天的事,大家看得清楚。他说的话,有的能信,有的不能信。罗盘是真的,玻璃瓶也是真的。但他的话,没法验证。就像我们不会因为有人做梦梦见洪水,就拆掉水渠一样。”
他看向百姓代表。
“你们种田,知道哪天播种靠的是经验,不是梦话。你们卖鱼,知道价格涨落看的是供需,不是咒语。这个人带来的东西,我们可以看,可以学,但不能马上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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