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位婕妤的恩旨颁下,揽月轩内谢恩的香烛气尚未散尽,柳君妍已清晰地感知到四周空气的凝滞。贺礼依旧如流水般送来,宫人们的笑容却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连道喜声都压抑在喉咙里,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她如今圣眷正浓,风头无两,却也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皇帝待她愈发不同,少了些初时的探究与玩味,多了几分真实的眷宠,甚至偶尔会与她谈论些前朝无关痛痒的趣闻,或是点评她新调的香。这种近乎平凡的相处,比金银珠玉的赏赐更让她警惕——这意味着,她在帝王心中,正从一个新鲜的“玩意儿”,向着一个可以稍作停歇的“港湾”转变。
这转变固然是她所求,却也伴随着更大的危险。
这日清晨,柳君妍起身时,一阵毫无预兆的眩晕袭来,她扶住床柱,胃里翻涌着不适,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婕妤!”含翠慌忙上前搀住她,脸色发白,“可是身子不适?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柳君妍按住她的手,心跳莫名漏了几拍。月信迟了半月有余,她原以为是近来思虑过重所致,并未十分上心。可这突如其来的恶心……
她稳了稳心神,眼底掠过一丝锐光,低声道:“去,请宋太医来。记住,要悄无声息。”
含翠立刻会意,宋太医是太医院老人,向来口风紧。她匆匆领命而去。
宋太医来得很快,须发皆白,神色恭谨。隔着丝帐,他仔细地为柳君妍请脉,指尖搭在她腕上,沉吟良久,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换了另一只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室内静得能听到烛花轻微的爆响。
终于,宋太医收回手,起身,朝着帐幔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恭喜婕妤,贺喜婕妤!此乃滑脉,如盘走珠……婕妤这是有喜了!依脉象看,已近两月。”
帐内一片寂静。片刻后,才传来柳君妍带着一丝颤意,却又强自镇定的声音:“宋太医……此言当真?”
“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确是喜脉无疑!”宋太医语气斩钉截铁。
“好……好……”柳君妍的声音似喜似悲,带着一种复杂的哽咽,“含翠,看赏!重赏宋太医!今日之事……”
“微臣明白。”宋太医立刻接口,“婕妤只是偶感风寒,微臣开了几剂温补的方子。脉案记录,亦会依此办理。”
“有劳太医了。”柳君妍淡淡道。
待宋太医退下,寝殿内只剩下主仆二人。柳君妍掀开帐幔,脸上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激动与脆弱,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孕育的不只是一个新生命,更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亦可能是催命的符咒。
“婕妤,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含翠按捺不住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喜事?”柳君妍眸色深沉,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也是刀尖上跳舞。”
皇帝子嗣不丰,贤妃所出的皇长子资质平庸,另两位公主亦体弱。她若诞下健康皇子,必将撼动整个后宫的格局。贤妃,以及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眼睛,绝不会坐视这个孩子平安降生。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含翠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凶险。
柳君妍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等陛下过来。”
她需要皇帝亲自确认这个消息,需要借帝王之威,为这个尚未成型的孩子,撑起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屏障。她必须将自己置于皇帝的羽翼之下,让所有人知道,动她,便是动皇帝的逆鳞。
当晚,皇帝处理完政务,照例来到揽月轩。却见柳君妍并未如常在外间等候,内室只点了一盏孤灯,她独自坐在窗边软榻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单薄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脆弱,肩头微微耸动,似在无声垂泪。
“爱妃这是怎么了?”皇帝蹙眉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身来。
烛光映照下,她眼圈泛红,泪痕犹湿,仰起脸看他时,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有巨大的喜悦,有深切的恐惧,还有一丝全然依赖的彷徨。
“陛下……”她抓住他龙袍的衣袖,指尖冰凉,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臣妾……臣妾好像……有了我们的骨肉……”
皇帝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握住她双肩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宋太医今日来请脉……说是……说是喜脉,已近两月了……”泪水再次滚落,她靠进他怀里,身体微微发抖,“陛下,臣妾好怕……皇觉寺的事历历在目,臣妾真的怕……怕护不住他,怕辜负陛下的恩泽……”
皇帝感受着她身体的轻颤,听着她话语里全然的恐惧与依赖,再想到她腹中那极可能存在的、自己期盼已久的血脉,心中瞬间被汹涌的狂喜和一种强烈的守护欲席卷。他子嗣艰难,如今宠妃有孕,无疑是上天眷顾!
“胡说!”皇帝将她紧紧搂住,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朕的皇嗣,是大邺的祥瑞!有朕在,看谁敢动你们母子一根汗毛!”
他当即扬声道:“于德海!”
于德海应声而入。
“传朕旨意,妍婕妤有孕,即日起,揽月轩一切用度参照妃位供给。调一队乾元殿禁军,日夜护卫揽月轩,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妍婕妤所有饮食起居,均由你亲自安排可靠人手负责,若有半点差池,朕唯你是问!”
“奴才遵旨!恭喜陛下,恭喜婕妤!”于德海心头凛然,连忙叩首领命,知道这天,怕是要变了。
皇帝这番雷厉风行的安排,虽未正式晓谕六宫,但那非同寻常的动静,如何能瞒得过有心人?
长春宫内,贤妃正拈着佛珠默诵经文,闻听心腹宫人低声禀报,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开始飘落的细雪,面容依旧端庄平和,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封般的寒意。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
而揽月轩内,此刻却温暖如春。柳君妍依偎在皇帝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那一声声不容置疑的承诺与安抚。
她垂下眼帘,将所有的算计与冰冷尽数掩藏。
第一步,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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