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天宝路到百老汇路这一片，前两天还是36师你死我活的战场。
昨天一道命令，又变成了没人要的死地。
八千多号袍哥散在两条路之间的废墟里，没人生火，也没人说话。
嗡嗡声从东边传来，像夏天的苍蝇。
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头顶开始发颤。
陆寅从窗口探了半个脑袋，瞳孔缩紧。
两架日军九四式侦察机，远远往这一片飞来，翅膀上的膏药旗看得清清楚楚。
趴下！全趴下！有顶的进屋子，没顶的就地躺下装死！都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传到周围几个巷口。
命令一层一层往外递，像涟漪。
能钻进建筑的往里钻。
钻不进去的，趴地上，脸朝下。
跟那些真正的死人躺在一起，也就当自己死了。
这个当口谁要乱动，被天上发现了，那后面跟着的肯定是飞机大炮......
两架侦察机嗡嗡地从头顶划过去，飞得不高，三四百米的样子。
飞机里头，两个日军飞行员正对着无线电嚷嚷。
三番机，你看下面。
看到了。这帮支那人把虹口这一带打得够烂的，连房子都没剩下几栋。
听说他们连司令部大楼都拿下了？还把咱们的人吊在外墙上？
“好像是这么说的，没想到这支支那军队还挺难缠的......”
那他们又为什么撤了？
谁知道。也许是被帝国海军的炮火吓破了胆吧。你看下面那些尸体，不撤还能怎样？
飞行员透过座舱玻璃往下看，街面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形，有的蜷缩在弹坑边，有的趴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真想早点结束这场仗啊…”
飞行员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惠子昨天寄来家书，我要做父亲了，哈哈。
嗯？”
“你不是已经出来两年了……咳……行了，别感慨了。开始火力排查。
两架飞机拉了个圈，转回来。
机腹打开。
两颗燃烧弹带着尖啸砸下来，一颗落在天宝路西头的空地上，轰的一声炸开，白磷溅射出去，碎火星子溅了一地。
另一颗落在人堆里。
那一片至少趴了十来个袍哥。
白磷沾上衣服就着，沾上皮肉就烧，水都浇不灭。
火从一个人身上蹿起来，瞬间吞掉第二个，第三个。
七八个人被裹在火焰里头，衣服卷曲，皮肉发出滋滋的响。
没有一个人挣扎，没有一个人惨叫……
趴着的继续趴着。
着火也趴着，把自己当成了一根柴。
陆寅就趴在三十米开外的一段矮墙后头。
眼睛被熏得通红，目眦欲裂。
汪亚樵在旁边咬牙切齿，手指把砖头捏出一个小坑。
谁也没动。
几千双眼睛盯着那几团燃烧的焦炭......
紧接着两架飞机压低机头，机载机枪吐出火舌，从街面上来回犁了两遍。
哒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碎砖上嗤嗤冒烟，打在钢筋上火星四溅。
袍哥们脸贴着地面，牙齿咬得咯吱响。
机枪扫过来的时候，子弹从一个袍哥的后背穿进去，血从前胸溅出来，溅到另一个袍哥脸上，眼睛猛的一闭……
看着刚才还在一起摆龙门阵的兄弟，一个眨眼就没了。
眼角泛泪，咬着牙继续低下头贴紧地面。
两架飞机又盘旋了一圈。
飞行员透过机舱玻璃往下看，满地的人形确实不动，烧焦的那几个更是连烟都冒得越来越小了。
“行了，走吧。这片一点活人的反应都没有，支那军队应该撤干净了。”
长机飞行员拉起机头，向右偏转，“发报司令部吧，航道与登陆场安全，可以开始登陆。”
两架飞机越飞越远，变成天边的两个黑点。
最终消失在东边的天际线。
陆寅第一个从楼里蹿出来。
汪亚樵，梁焕，大宝，陶定春，几个小队的头头从各个窟窿里钻出来，往燃烧弹落点跑。
那一片已经烧完了。
七八具焦黑的人形蜷缩在地上，分不清谁是谁。
衣服烧没了，皮肤裂开，露出下面焦红的肉。
一具尸体的手臂还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五根手指抠进泥土里。
那是活活烧死的时候，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不能动”这件事上。
旁边活着的袍哥一个个站起来，看着地上的兄弟。
没人说话。
有人在掉眼泪，但嘴抿得死死的，一声不吭。
汪亚樵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鼻孔里重重出了口气。
他从腰间拔出短斧，在一块断墙上地剁了一下。
碎砖飞了半天高。
陆寅站在那几具焦尸前面，两只眼睛盯着汇山码头的方向。
那个方向的江面上已经能看见船影了。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周围那些爬起来的兄弟。
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沾着血和泥，有的脸上还贴着死去兄弟溅过来的碎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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