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这块地界，五年没修过一寸防御工事。
民国二十一年那张淞沪停战协定签完，华夏军队就撤出上海，这片土地就成了不设防的真空地带。
政客们把字签在纸上，当兵的只能拿血肉硬扛。
枪炮一响，前线将士就是毫无遮掩的活靶子。
陆寅从香港回来的头一天，就在算这笔账。
过去几个月，法租界的洋行每天都有大宗水泥和钢筋交易。
杜月生手下的建筑工程队，白天在公共租界给洋人加固洋房，夜里全撒进闸北，江湾，吴淞和罗店。
借着下水道翻修和厂房扩建的名义，钢筋混凝土的暗堡战壕一个个在地下成型。
交通壕在弄堂底下挖通，火力点卡在十字路口的死角。
头天八十八师进驻闸北，士兵们准备用麻袋装土当掩体，结果一铲子下去，全是“哐哐”声。
掀开伪装，底下全是半米厚的混凝土，有些还带射击孔。
这哪是仓促应战？
分明是有人在这片地界像耗子一样刨了小半年。
中间也有人来查过，可杜月生是本地最大的流氓，这是流氓在自家地盘修房子，谁管得着？
后来，日本说人，“你这不行啊，你这分明修的是战壕！”
陆寅这位太平绅士直接把英国人的设计图拍小日本子脸上，说这是英国设计师设计的下水道。
一个本地流氓加个外地流氓，这你能讲道理？
有本事你现在就打过来......
直到今天枪炮一响。
这些提前埋进地里的钢筋水泥，终将保住成百上千条人命。
进入闸北，陆寅把一万袍哥拆成几十个连队，填进各个吃紧的阵地。
他自己带着大宝和陶定春，还有五百港九大队一路摸到了八字桥。
八字桥是闸北和虹口的连接点，也是这台绞肉机的入料口。
日军第三舰队的海军陆战队反应极快，凭着平时训练的素养，第一时间就抢占了桥北的有利地形。
几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沙袋后面，哒哒哒一通狂点，压得桥南头的264旅抬不起头。
黄梅新是个暴脾气。
这位广东籍的少将旅长，此时军帽早就不知道甩哪去了，手里拎着驳壳枪，满脸是黑灰和油汗，正在战壕里骂娘。
“丢雷楼某！机枪呢？给老子顶上去！压住桥头那几个点！”
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没法动。
桥对面那栋灰楼里，鬼子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得太刁钻。
只要这边有人敢露头，立马就是一梭子。
刚才警卫连组织了两次冲锋，刚出战壕就被割草一样扫倒一片，死的没死的都横在桥中间，血顺着桥面往河里淌。
“旅座！交叉火力！硬冲不行啊！”
旁边的团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黄梅新抄起望远镜，镜头里全是乱飞的流弹和崩起来的碎石渣子。
对面几挺重机枪的子弹就像不要钱，火舌吞吐间，把所有试图露头的人都逼回了掩体。
“给我调炮连上来！直瞄轰了他！”
黄梅新吼道。
正乱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听着就像菜市场散场了，一群挑夫正往这儿赶。
黄梅新回头一看，眉毛差点拧成麻花。
来人正是陆寅。
他没穿军装，还是那一身标志性的西装马甲，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没拿枪，嘴里叼着半截香烟。
在他身后，跟着个铁塔一样的傻大个，再往后是一个嚼着口香糖，满脸不在乎的小年轻，背上背着把长得离谱的步枪。
“陆司令！你这唱哪出啊？”黄梅新正在气头上，狗脸说翻就翻，“赶紧带你的人撤下去，别给老子添乱！”
陆寅没理会这通火气，他走到掩体边，探头往桥对面看了一眼。
嗖！
一发子弹打在他面前的砖头上，崩起的石屑划过他的脸颊。
陆寅连眼皮都没眨，只是吐了口烟。
“黄旅长，让你的人歇会儿。”
他偏了偏头，声音不大，还透着股懒散劲儿，“这活儿，我们接了。”
“你接？”
黄梅新愣了一下，“那是重机枪！交叉火力！你们怎么接？”
陆寅看着他笑了笑，扭头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的陶定春，“定春，找个地儿，让对面闭嘴。”
陶定春凑过来，探出脑袋朝对面看了一眼，“哦。”
他很随意的应了一声，然后甩下肩上的步枪端在手里，开始往阵地后方急奔。
黄梅新看见这一幕有点愣，“这......”
他看看跑没影的陶定春，又看看陆寅。
陆寅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等会儿吧.....”
而陶定春一直跑出阵地，找到一间被舰炮轰塌的三层楼房才停下。
三两下蹿上只剩半截墙壁的二楼。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把那把长枪架在一截断木上。
毛瑟98k，这不稀奇，德械师也有。
稀奇的是枪身上装着黑黝黝的长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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