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再来撒一遍石灰。”他对格哈德说,“然后种上蓖麻。蓖麻吸尸气,长得也快,明年就能收籽。”
格哈德记下,带着庄户们去河边洗手洗脚。河水被搅得浑黄,上游漂下来的一些碎木屑和布条,在他们腿边打着转。
杨保禄站在高坡上,看着那九个俘虏的身影消失在北岸的树林里。杨定军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是昨夜战后他连夜绘制的炮位损耗图。
“六门炮,第三门和第五门的膛线又浅了一成。按这个速度,再打十五到二十发,就必须换炮管了。但咱们没有备用的炮管。”杨定军把图纸卷起来,“哥,以利泽尔的硝石下个月能到,但铜料紧缺,没法铸新炮。”
“那就不打。”杨保禄说,“二十四发弹,留着。他们只要看不见咱们的炮响,就不敢轻易再搭浮桥。恐惧比弹丸便宜,也比弹丸打得远。”
“如果诺德海姆的领主收到俘虏的信,不按咱们说的谈呢?”
“那就不谈。”杨保禄转过身,往主仓的方向走,“他收到信之后,至少有三件事要头疼:第一,死了四十多个人,他怎么跟科隆大主教交代;第二,洛泰尔借给他的三十骑兵跑了七匹,死了三匹,他怎么跟洛泰尔交代;第三,他领地里的农户听说盛京埋了俘虏还管饭,下次征召谁来替他卖命?这三件事够他忙半个月的。半个月后,以利泽尔的硝石到了,咱们底气更足。”
杨定军跟在哥哥身后,默默地点头。走过铁坊时,他们听见里面又传来了锻锤的咚咚声——汉斯在带人打新的铁蒺藜,这次是三棱的,比旧式的更难拔,刺进马蹄里能让马当场跪下。
回到主仓,杨保禄坐在那张橡木桌后面,看着桌上摊开的粮册和防务日志。桌上的铜秤砣被夕阳照得发亮,上面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他伸手把秤砣转了个方向,让影子消失。
“安远呢?”
“还在下游,检查埋尸的土丘有没有渗漏。”杨定军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哥,有个事我得说。今天安远给俘虏截肢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那孩子手稳,心也硬,但该软的时候软。他适合当大夫,不适合当领主。”
“我知道。”杨保禄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我也没打算让他当领主。让他行医,教书育人,把爷爷留下的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传下去,比让他管账带兵强。领主的事……以后再说。”
兄弟俩相对坐着,听着窗外的锻锤声。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屋子里的灰尘照得像金粉一样在光柱里翻滚。
下游方向,杨安远检查完最后一个土丘,直起身子。他的粗布罩衫背后被汗水浸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像一幅抽象的地图。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晚霞正在对岸的山脊线上燃烧,把碉楼的剪影染成了一种病态的橘红色。
他转身往城里走,靴底踩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路过河边时,他看见水面上漂着一片还没有清理干净的碎木板,木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走近了看,是一枚铁弹丸的碎片,嵌在木板缝里,边缘已经被河水磨得圆润了一些,像一颗畸形的珍珠。
杨安远把碎片抠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放进了药箱的最底层。他知道,过不了多久,这箱子里还会装进更多的铁片和碎骨。只要河对岸还有那面黄狮子旗,只要盛京还站在这里,药箱就永远是满的。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河泥和生石灰的气味,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杨安远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城中走去。在他身后,三个新土丘沉默地伏在暮色里,上面的木桩像三根指向天空的手指,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刚刚付出的代价。
而在更远处的北岸,碉楼的灯火次第亮起,比昨夜稀疏,却也更加集中。那个叫汉斯的少年正跪在领军面前,把那张羊皮纸和怀里的麦饼一起呈上去。麦饼已经碎了,渣子落在泥地上,被领军不耐烦地一脚踢开。
但纸上的字,被灯火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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