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天由命。”他对助手说,“三天内不发热,就有一线生机。发热了,准备后事。”
三个俘虏的手术做完,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杨安远直起腰,感觉脊椎像是被人用铁锤敲过一样,一节一节地疼。他走到河边,用一桶凉水洗了手,把指缝里的血痂和药渍搓干净。上游的坑还在填,格哈德已经干到第三个坑了。尸体一层一层码好,每层之间撒上厚厚一层生石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暗红色的血肉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冷水浇在了热铁上。
中午时分,杨保禄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小筐麦饼,还有一壶薄荷茶,是送给干活的人的。他走到杨安远身边,看了看木板上躺着的三个俘虏——一个刚做完截肢,一个腹部缠着布,一个胸口裹得严严实实。
“活几个?”
“两个。肚子破的那个我烙了血管,应该能活。胳膊没了的那个年轻,扛得住。胸口有碎片那个……”杨安远摇摇头,“看造化。”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筐里拿出一个麦饼,掰了一半递给杨安远。“吃。你从早到现在没进食。”
杨安远接过饼,咬了一口,干硬,但嚼着嚼着就有一股甜味泛上来。他一边嚼一边看着父亲走到俘虏堆那边。
轻伤的九个俘虏被绳子拴着脚踝,连成一串,坐在一棵大榆树底下。他们大多挂了彩,有的头破了,有的手伤了,但都能走。看见杨保禄过来,几个俘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是一群被雨水淋透的羊看见了狼。
杨保禄在他们面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没有兵器,没有甲胄,看起来不像个刚刚打赢了一场仗的领主,倒像个来收租的庄园管事。
“你们谁识字?”他问。
俘虏们面面相觑,没人应声。最后,一个年纪最大的——大概四十来岁,左脸有一道刀疤——怯怯地举了举手:“我……我会写自己的名字,别的不会。”
“够了。”杨保禄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羊皮纸,递给刀疤脸,“回去交给你们的领主,或者交给你们碉楼里的百夫长。让他们看得懂的人念。”
刀疤脸接过纸,不敢打开。
“上面写的是:南岸的土地,是我们花钱买的,有契约,有教会修士的见证,有主教签的名。地契在盛京的藏书楼里锁着,谁不信,可以来看。想要回地,可以,拿赎金来谈。打仗花钱,死人赔命,这些都要算在赎金里。如果不谈,还要打,”杨保禄顿了顿,声音依然平淡,“那我们就接着打。但下次,炮弹不会只落在桥上。”
俘虏们低着头,不敢看杨保禄的眼睛。一个年纪很小的俘虏——就是那个昨夜在滩头上吓得嘴唇哆嗦的少年——突然小声说了一句:“大人……我们不想打……是领军逼我们上桥的……”
杨保禄看了他一眼。少年大概十六七岁,下巴上刚冒出几根软须,脸上全是泥和泪痕,右臂上缠着一块脏布,血已经渗出来了。他的眼神里没有士兵的凶悍,只有一种被吓坏了的、像兔子一样的惊惶。
“你叫什么名字?”
“汉……汉斯。”少年咽了口唾沫,“和我爹一样。”
“你爹在哪?”
“死了。去年冬天,公爵征粮,家里没粮交,被打死了。”少年低下头,“我顶替他来当兵,混口饭吃……”
杨保禄没说话。他伸手从筐里又拿了一个麦饼,走过去,递给那个叫汉斯的少年。少年愣住了,不敢接。杨保禄把饼塞到他手里,然后站起身,对格哈德说:“给他们每人一壶水,两个饼。伤了腿的找根木棍当拐杖。走到河心浅滩,让他们自己蹚回去。”
格哈德点点头,转身去安排。杨保禄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那九个俘虏:“把话带到。我们盛京的人,种地、打铁、织布、行医,不主动打人。但谁要是踏过这条河,”他指了指南岸的界沟,“我们也不怕埋人。坑还空着,还能再装几十个。”
午时末,俘虏被释放了。格哈德带着四个弩手,押着他们走到河心浅滩处,用刀割断了拴脚踝的绳子。九个俘虏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岸走。河水最深的地方只到腰部,但他们走得很慢,因为害怕南岸的弩箭。直到他们爬上北岸的滩头,钻进了碉楼方向的林子里,弩箭始终没有飞来。
那个叫汉斯的少年在河心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南岸的高坡上,一个人影站在胸墙后面,正在看着他。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少年知道那是谁。他把麦饼塞进怀里——他没舍得吃,要留着——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追上了同伴。
杨安远一直忙到申时,才把最后一个尸坑填上。生石灰撒完了,庄户们又从仓库里运来几车干石灰和黄土,混着填在最上面,夯实,再压上一层厚土。三个坑变成了三个微微隆起的长条形土丘,像大地身上新添的三道伤疤。杨安远在每个土丘前插了一根木桩,上面用炭笔划了一个十字——不是为了超度死者,是为了标记位置,防止以后有人在这里挖井或盖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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