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哈德的长矛最先刺中一个还站着的敌兵。矛头从对方皮甲的缝隙里捅进去,穿透了腹腔,格哈德手腕一拧,半圈,拔出来,血顺着三棱的槽喷出一尺多远。那个敌兵瞪大了眼睛,捂住肚子缓缓跪倒。
二十名预备队呈扇形散开,长矛整齐地突刺。这不是混战,是屠宰。滩头上幸存的七八个诺德海姆士兵在几秒钟内就被全部刺倒,没有一个能逃回河里。格哈德浑身是血,不是他自己的,他踩着一个还在抽搐的敌兵,朝河对岸挥舞长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来啊!再来啊!”
对岸已经没有人再想来了。
浮桥的断裂处越来越大,剩余的几节木筏被水流冲得歪七扭八,像一条被斩断的巨蟒。北岸滩头上,幸存的诺德海姆士兵哭喊着往碉楼方向撤退,有人丢了头盔,有人丢了靴子,还有人拖着一条被弹丸擦过的伤腿在泥地上爬行。诺德海姆的领军被两个亲兵架着,狼狈地逃进了碉楼。那面血红色的三角旗倒在河滩上,被无数双靴子踩进了泥里。
炮位的硝烟渐渐散去。杨保禄从胸墙后面直起身,他的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作响,听不见别的声音,只能看见弟弟杨定军的嘴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杨定军凑到他耳边,大声喊:“停了!他们退了!”
杨保禄点点头,拍了拍耳朵里的嗡鸣,然后看向河面。浮桥的残骸在水面上漂浮,木板、断绳、破碎的皮甲、长矛,还有尸体。是的,尸体。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俯身朝下,有的卡在木筏的缝隙里,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条正在流血的伤口。
“别追。”杨保禄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收拢队伍,清点人数。安远——安远!”
杨安远早就带着医药队等在高坡后面。炮声一停,他就带着五个助手冲了下来。战场上的景象让这个年轻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滩头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被长矛刺穿,有的被弹丸削掉了半边身子,还有一个被倒塌的木筏压在了下面,只露出一条腿。
“先救咱们的!”杨安远大声喊,声音在发抖,但手很稳。
盛京这边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弩手,被流矢射中了咽喉,当场就没气了。另一个是预备队的老兵,在突刺时被一个垂死的敌兵用短剑捅进了肋部,格哈德抱着他下来的时候,血已经把两人的衣服粘在了一起。
伤了七个人:三个被飞溅的木刺扎伤了脸和手臂;两个在炮位装填时被滚烫的炮管烫伤了手;一个被受惊的战马踢中了胸口,断了三根肋骨;还有一个是被自己人的长矛尾杆撞中了额头,晕了过去。
杨安远一一处理。断肋骨的用木板和布条固定;烫伤的涂了烫伤膏,用凉井水浸泡;木刺伤的用镊子一根根拔出来,烈酒消毒;额头撞伤的移到阴凉处在后脑勺垫湿布。两个死者被用白布裹了,抬到高坡后面。
诺德海姆那边,战后清点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格哈德带着人把南岸滩头和浅水区搜了一遍,一共找到四十一具尸体,其中至少有十四个是溺水而亡的,被河水泡得发白肿胀。被俘的有十二个人,大多带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肚子上开了口子,还有一个瞎了一只眼,是被弹丸碎片崩的。
“怎么处理?”格哈德问杨保禄。
杨保禄看着那十二个俘虏。他们蜷缩在滩头上,满身泥血,有的还在低声呻吟,有的目光呆滞地看着天空。其中一个年纪很小的,大概只有十六七岁,嘴唇哆嗦着,在念叨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母亲的名字。
“安远,能救的活救,救不了的给个痛快。”杨保禄转过身,背对着那群俘虏,“尸体搬到河滩下游,挖深坑,一层尸体一层石灰,埋了。别让他们漂到下游,会惹瘟疫。格哈德,你带人守在北岸炮位,防止他们趁咱们收尸的时候再来。”
“他们还敢来?”格哈德冷笑。
“今天不敢,明天呢?后天呢?”杨保禄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正在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惨白的太阳,“咱们今天打了两轮,十二发弹丸。库存还剩二十四发。他们今天死了一半人,但还有一半。只要他们知道咱们只剩下二十四发,就一定会再来。”
杨定军走过来,他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哥,炮膛我检查过了,六门都没事。但第三门和第五门的膛线又浅了一些,再打二十发左右就到极限了。到时候炮管会变形,准头全失,甚至有炸膛的风险。”
“二十发。”杨保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看向对岸。碉楼的轮廓在渐散的硝烟后面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正在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扑击。“二十发之后呢?”
“之后,”杨定军的声音很低,“咱们就靠汉斯的铁匠锤和格哈德的长矛了。”
杨保禄没有回答。他沿着胸墙往前走,从一号炮位走到六号炮位。每个炮位前都散落着空了的油纸包和通条,炮管还冒着余热,炮口处的湿麻袋被烤得焦黄。六门炮沉默地蹲在那里,炮管上的编号在夕阳下泛着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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