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的黎明来得极晚,铅灰色云层压着吕梁山巅,细碎雪沫无声飘洒,将整条汾河裹在一片惨白寒气里。离天亮尚有两刻钟,河东楚军大营已响起细碎动静,数千士卒压低声响搬运舟楫、浮桥木料,甲胄裹着厚麻布,避免金属碰撞惊动西岸魏军。
陈杰与张合立于东岸高地箭楼,身前摊开连夜修正的汾河布防图,指尖各自点向南北两处渡河点。
“上游河道狭窄,水势湍急,夏侯端布防兵力偏少,三千骁果军轻舟渡河,只作佯攻,引燃魏军上游火船、木栅,尽数牵扯北岸堡垒守军注意力。” 陈杰指节重重叩在舆图北段,玄色战甲上凝着一层薄雪。
“冀州联军主力自下游浅滩强渡,此处河滩开阔,能铺开足够兵力,只要撕开一道缺口站稳滩头,南北夹击便能分割夏侯端守军。”
张合眉头紧锁,指尖摩挲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魏军堡寨标记,心底清楚麾下冀州士族联军的短板。各家私兵从没经历过这般亡命渡河攻坚,士卒心气本就涣散,再遇上曹魏精锐,极易崩溃。可楚王的算计摆在眼前,他无从推诿,只能沉声应下:“我抽调一营精锐八千士卒作为主攻,其余留守东岸箭台,强弓压制河西高地敌楼。只是冀州子弟久疏战阵,一旦魏军骑兵出城冲杀,怕是撑不住多久。”
陈杰摇了摇头道:“此次进攻主要是试探敌人虚实,八千人太多,一半便可。这样冀州那些士族也不至于和咱们翻脸。”
张合颔首,他这么说本就是试探陈杰的想法。现在看来,这位骁果军指挥使、淬剑庄四杰并非急功近利之人。
陈杰则继续道:“我佯攻上游时,会分三千兵马沿北岸列阵,准备快船,威胁魏军。使他们不敢全力南下,多少能分担你下游压力。” 陈杰抬眼望向河西一片漆黑的堡垒轮廓。
“记住,咱们此次只为试探虚实,不必死磕滩头,若魏军防御强度超出预估,即刻鸣金收兵,保存兵力等候安旭飞燕军抵达。如果能占领浅谈,拿下对方坞堡,我便让骁果军主力立刻渡河支援!”
二人敲定部署,分头下箭楼调兵。
寅时末刻,天边刚透出一缕灰蒙微光,上游水域率先传出轻微水声。陈杰麾下三千骁果军分乘百余艘平底窄舟摸黑向对岸驶去。船身裹着湿麻布隔绝灯火,顺着微弱水流悄无声息向西岸漂去。士卒一手持长盾护住身前,一手紧握环首刀,船头工兵背着斧头、引火油囊,目标便是上游魏军囤积巨木、火船的水寨。
曹仁久经征战,为了封锁汾河,早早便在上游修建了水寨。并且在其中囤积了大量的浮木、火船。一旦楚军强渡汾河,他便释放这些东西,阻断楚军的后路!而陈杰也是此中高手,自然明白曹仁的想法,所以必须先拿下或者破坏这个水寨才能安心渡河。
此时天刚微微有些微光,
西岸上游堡垒守卒虽有轮值斥候,却被漫天飞雪遮蔽视线,直到楚军舟船抵近河滩三十步,才被巡河哨卒瞥见晃动的黑影。凄厉示警号角骤然撕裂晨雾,魏军箭楼瞬间灯火齐明,一排排强弓手快步冲上垛口,弓弦拉动的脆响连成一片。
“放箭!” 堡中校尉厉声喝令。
密集箭雨如同黑云倾泻,扎进河面舟船,不少士卒躲闪不及,箭矢穿透麻布盾牌,贯穿胸腹,惨叫着翻身跌入冰冷汾河。河水半冻,落水之人转瞬便被刺骨冰水冻得四肢僵硬,挣扎片刻便顺着水流沉没,河面只浮起几缕暗红血沫。
陈杰立在居中一艘大船船头,沉声喝令:“盾兵前置,工兵速登滩焚烧木栅火船!”
数十艘小舟拼死冲到北岸浅滩,数百骁果军士卒举着厚重挡箭盾撞向河滩,脚下淤泥混着碎冰滑腻难行,刚踏出两步,河滩地下埋设的尖木猛地刺穿靴底,不少人惨叫着跪倒在地,小腿被锋利木桩洞穿,鲜血汩汩浸透雪地。
魏军上游水寨早已囤积数十根丈余粗巨木,还有二十艘满载油脂柴薪的火船,堡内士卒见楚军登岸,立刻斩断固定巨木的绳索,数十根原木顺着湍急河水直冲而下,撞向楚军小舟。两三艘窄舟当场被巨木拦腰撞碎,船上士卒尽数落水,惨叫声被奔腾水声吞没。
紧接着,魏军点燃火船,熊熊烈火借着西北风席卷河面,火船裹挟浓烟直冲楚军舟阵。陈杰麾下士卒慌忙用长钩抵挡,可火势蔓延极快,数艘小舟被火焰吞噬,船上士卒浑身着火,哀嚎着跳河逃生。
登岸的楚军工兵拼死冲到水寨木栅前,刚泼洒油脂准备点火,两侧堡垒冲出两百魏军刀盾兵,近身厮杀骤然爆发。刀光起落,血肉飞溅,一名楚军工兵胳膊被魏军长戈刺穿,他忍痛反手将油桶砸在敌军面门,引燃的火油瞬间裹住两人,二人纠缠着在雪地上翻滚,凄厉哀嚎震得周遭士卒心头发颤。
陈杰立于船头,冷眼清点损失,短短半刻功夫,已有百余名骁果军士卒或落水、或死于箭矢与火攻,舟船损毁十余艘。上游魏军防御强度远超预估,囤积的火攻器械蓄势已久,根本没有可乘之机。
双方在水寨前激战足足半个时辰,陈杰一边观察一边记录着魏军的兵力布置。直到全部看清后,他才沉声下令:“鸣金!全军撤回东岸!”
铜锣声穿透风雪,残存楚军士卒慌忙登舟后撤,身后魏军箭雨依旧追射不停,河面留下一片片散落的尸体、破损舟板与暗红血水,顺着汾河缓缓漂向下方。
就在上游陈杰部打响佯攻的同时,下游汾河浅滩早已杀声震天。
张合亲率四千冀州联军精锐,搭乘数十艘宽大运兵船,借着上游火光吸引魏军目光,全速冲向对岸河滩。下游河滩水浅,舟船距岸边尚有丈余,冀州士卒便举盾涉水冲锋,冰冷河水没过腰腹,碎冰割破皮肉,每前进一步都要承受河西高地箭楼倾泻的箭雨。
士族联军本就士气不高,不少人刚踏入河水便心生怯意,脚步滞涩不前。张合策马立于东岸滩头,手持马鞭厉声呵斥:“敢后退一步者,就地斩首!”
随军督战的骁果军督战队分列两侧,长刀出鞘,死死盯住渡河队伍,逼得冀州士卒只能硬着头皮往河西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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