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方佑就才点着头,将目光从桌上的舆图移开,落在了李明达的脸上。
“李县尊,这一年多来,你当真是经历了不少......”
方佑这话的真心,在场之人,都能听得出来。
李明达更是没想到,方佑对他最先说得是这个。
不过,方佑这话,当真是没有说错。
李明达来到常乐不过一年有余,从常乐城外的刘家野店开始,那人I肉包子和地窖里的累累白骨; 到许典史的死,到郭文翰被灭口; 到他对外立起了“贪官”的人设,从春华楼里要来了那箱子金饼; 后来,就出了宋丽婵的自戕案,找到了一直毫无头绪账本; 一边管着常乐的民政,操心着春耕秋收之事,还要去查那些失踪的壮劳力到底去了哪里......
春华楼背后的主人、烬楼、郭文翰手中的那张舆图、账本、路线......
李明达和身边人一步一步,一点点的抽丝剥茧,走得很是不容易; 终于,走到了——青云岭!
如今,只差这最后一步——李明达这个常乐县尊身上背负的,天子李慕尧所交下的查怀安州赋税一事,总算是要有了结了。
所以,方佑说得真不错——李明达,他啊,这一路,真就是经历了不少!
在方佑话音落下后,屋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烛火跳了跳,方佑的手指在桌面上再次轻轻叩了两下。
方佑在和一旁坐着的白掌事对视了一眼后,他就转头看向了上首坐着的李明达。
“李县尊不愧是探花郎,在这常乐不过一年有余,竟是就查到了这般多的消息......”
方佑开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本官在怀安州各县查了大半年,加上绣衣使这近三年的暗访; 到得现在,所查到的东西,竟是和李县尊你查到的,差不多。”
这般说着话,方佑就从袖中取出来了一张纸,铺到了屋中的长桌上。
纸上也是画着一张舆图,虽然没有李明达那张舆图精细,可标注的位置大致相同。
州城、平成、常乐、青云岭......一条条线连起来,像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本官这次托绣衣使的手段前来,正是应了李县尊之前所说——咱们都是为了宁王!
宁王的事,以现如今咱们手里有的这些证据......还不够!”
方佑这说出口的话,把重音落在了“还不够”三个字上。
账本有了,舆图也有了,可这些只能治贪官,动不了宁王的根本。
要动宁王,必须找到那些人证!
那些壮劳力——不管是死是活,必须找到人!
说过这话,方佑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再次落在了李明达的脸上。“李县尊,本官需要你们的帮忙!”
方佑的话音落下,就有一阵风狠狠的从门缝之中刮了进来; 烛火被风吹着跳,烛光映在了屋内每个人的脸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看不分明。
屋内的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燃烧的气味,混着这一阵风吹来的深秋凉意。
迎着这股子风,李明达当即站起身,走到方佑面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他弯腰低头,那礼行得规规矩矩,很是郑重。
“方御史,言重了。
下官身为常乐县令,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宁王谋逆,残害百姓,下官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方大人但有差遣,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李明达所说这话的声音平稳,不急不躁,却是能令人能听得出他话语里的真心和郑重。
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方佑和沈京淮二人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看着眼前李明达的这张脸,“吓”得立时就站了起来。
【果然!
小报诚不欺我!
这李县尊当真与陛下有七八分相像!】
沈京淮是过了殿试的,他虽说并不是站在前排,能盯着天子的脸一直看; 但他也是真的见过天子李慕尧到底长什么样儿的人。
且他在京城之中是过了一段时日的,然后才被李慕尧派去给方佑当下手去。
所以,这会子,看着眼前这张留了胡须后,与李慕尧更加相似的脸,沈京淮吓得站起身,差点儿没忍住对着李明达行跪拜大礼去了。
方佑也是,只不过他在站起身后,就反应了过来,转而一把握住了李明达的手腕,嘴里应着:“好!好!有李县尊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
方佑点了点头,还伸手虚扶了李明达一把,并说:“李县尊请起。
咱们都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很是不必多礼。”
李明达直起身,退回座位。
他刚坐下,旁边的唐世俊也站了起来。
唐世俊自小长在锦绣富贵窝,通身气度不凡,这做了官后,身上更是带上了两分官威去。
他对着方佑也是一揖,动作比李明达多了几分潇洒,可那郑重却一丝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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