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噼啪作响,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老何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一个多时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的水帘。他的右手放在斧柄上,左手压在伤处包扎的布条上,鲜血已经渗出来,染红了布料的一角,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丽媚其实也没睡着。她闭着眼睛,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火光的跳动,听到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山子翻身时干草的窸窣声,陈郎中偶尔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洞外永不停歇的瀑布轰鸣。
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而缓慢。
突然,老何的身体微微一震。
丽媚立刻睁开眼睛。
老何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噤声。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透过水帘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洞外传来人声。
声音被瀑布声冲淡、扭曲,但依然能分辨出是日语,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烦躁。
“他们在上面。”老何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搜不到我们,准备往下游走。”
山子也醒了,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边,从另一道缝隙望出去。陈郎中坐起身,脸色发白,手不自觉握紧了药箱的背带。
透过水帘,可以看到几道模糊的人影在瀑布上方的岩边晃动。手电筒的光柱在黎明渐亮的天光中显得苍白无力,扫过水面、岩壁,其中一道光几乎直射向瀑布的方向。
丽媚屏住呼吸。
光柱在水帘上停留了几秒。她能清晰地看到鬼子的轮廓——三个人,端着枪,其中一个牵着一条军犬。那条狗在岸边焦躁地转圈,冲着瀑布下方狂吠。
牵着狗的士兵似乎在询问什么,另一人摇了摇头,指了指下游方向。三人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人从腰间解下什么东西——是手雷!
山子的手猛地握紧了驳壳枪。
老何却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动。
那鬼子拉开保险,用力将手雷扔向瀑布下方的深潭!
“轰……!”
巨响在狭窄的涧谷中回荡,震耳欲聋。水花炸起数丈高,混着碎石和泥沙,瀑布的水帘都被震得断流了一瞬。
岩洞里落下一阵碎石和尘土。丽媚捂住耳朵,感觉整个山洞都在摇晃。
爆炸的回声渐渐消散,只剩下瀑布依旧轰鸣。水面上漂浮着被震晕的鱼,白花花一片。
岸上的鬼子观察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军犬还在叫,但被主人用力拽着,最后不情愿地跟着向下游走去。
人影消失在岩石后方。
岩洞里一片死寂。
许久,山子才长出一口气:“狗日的,试探性攻击。”
“他们没发现我们。”老何说,“如果发现了,就不会只扔一颗手雷。”
“但那条狗闻到我们了,”陈郎中忧心忡忡,“狗鼻子灵,就算下了水,也能追踪。”
“水流冲散了气味,瀑布又打断了痕迹。”老何分析道,“狗是闻到了残留,但不确定具体位置。鬼子现在人手不足,不会为了一点点不确定的线索在这里耗太久。”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们知道这附近地形险恶,强攻代价太大。他们更可能在下游设伏。”
“那我们……”丽媚欲言又止。
“按原计划。”老何斩钉截铁,“等到天黑,从下游走。炭窑那边地势复杂,有密道,就算有埋伏,我们也有机会。”
他看了看三人:“现在继续休息。山子,你守下一班。”
山子点头,接替了老何的位置。
老何靠着岩壁坐下,闭上眼睛。但丽媚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节奏不对,太刻意,太控制。
她悄悄挪过去一点,低声问:“你的手,要不要重新包扎一下?”
老何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摇摇头:“省着点药,后面可能更需要。”
“可是血一直在渗……”
“死不了。”
丽媚不再说话。她看着老何重新闭上眼睛,侧脸上的那道旧疤在火光映照下格外狰狞。这个沉默坚毅的男人,身上到底有多少这样的伤?每一次受伤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故事?
她不敢想。
时间继续流逝。
山子守得很警觉,不时变换观察的角度。陈郎中从药箱里拿出一些晒干的草药,放在小铁锅里,加了点水,架在火上煮。很快,一股苦涩中带着清香的药味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丽媚问。
“防风、金银花、还有几味舒筋活血的。”陈郎中低声道,“大家都受了寒,又紧张,喝点预防一下。不然病了,更麻烦。”
药煮好了,陈郎中先盛了一碗给老何。老何犹豫了一下,接过,一饮而尽。然后是山子,最后是丽媚。
药很苦,但喝下去后,胃里暖暖的,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放松了些。
“陈大夫以前在哪行医?”山子随口问。
“下坪村,还有周围几个村子。”陈郎中的眼神黯淡下去,“十里八乡的,都来找我看病。穷,给不起钱,就拿点粮食、鸡蛋,有时候就是一捆柴。我都收。”
他顿了顿:“鬼子来之前,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攒够钱,去省城买几本新出的医书。听说现在外面有西医,开刀动手术,能治很多以前治不了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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