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格外寒冷的清晨,姜小熙像往常一样,在微弱的晨光中醒来。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躺着,静静地看着身边沉睡的丈夫。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银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额前,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苍白色,上面布满了老年斑。曾经那么强势、那么充满掌控力的一个人,如今脆弱得像一片风干的落叶。
姜小熙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过他冰凉的额头、高挺却已失去血色的鼻梁、瘦削的下颌。指尖传来的温度,低得让她心颤。她没有叫醒他,只是这样看着,看着时光在他脸上刻下的每一道沟壑,回忆着他们共同经历的每一寸光阴。从紫藤花下的初见,到风雨同舟的相守,从儿女绕膝的欢愉,到白发苍苍的依偎……那些甜蜜的、艰辛的、平淡的、激荡的瞬间,如同无声的电影,在她脑海中一一掠过。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濡湿了枕巾。但她很快用手背擦去,动作轻柔地起身,没有惊动他。
医生在上午的例行检查后,将姜小熙请到起居室,面色凝重。岁岁和安安也赶了回来,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
“谢太太,谢先生的情况……不太乐观。” 医生的声音很轻,带着职业的克制,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各脏器功能都在衰退,尤其是心肺功能。他现在的状态,很大程度上是靠意志力和精心的护理在维持。但是……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就在这几天,也可能……”
医生没有说完,但姜小熙听懂了。她挺直了早已不再年轻的脊背,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我知道了。谢谢您,医生。请尽一切努力,让他少些痛苦。”
岁岁上前一步,扶住母亲微微颤抖的肩膀。安安早已红了眼眶,紧紧咬住下唇。
送走医生,姜小熙回到卧室。谢凛然已经醒了,正微微偏着头,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落在她身上,停顿了几秒,似乎才辨认出来。
“……小熙。” 他嚅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得像叹息,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我在,凛然。” 姜小熙快步走到床边,握住他枯瘦的手,在床沿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温暖,“感觉怎么样?口渴吗?”
谢凛然没有回答口渴与否,他的目光有些吃力地在她脸上移动,仿佛在努力看清什么,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遥远的时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极轻地吐出几个字:“……冷。”
姜小熙心头一紧,立刻示意周姐将暖气调高,又拿来一床更轻柔暖和的羽绒被,仔细地替他盖好,掖紧被角。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接下来的两天,谢凛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时,意识也愈发模糊,有时会叫错名字,有时会喃喃一些无人能懂的呓语。但他似乎总能在混沌中,准确地辨认出姜小熙的气息和声音。只要她在身边,握着他的手,低声跟他说话,他的呼吸就会平稳一些,紧蹙的眉头也会稍稍舒展。
第三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谢凛然罕见地清醒了较长时间,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他甚至示意想坐起来一点。姜小熙和岁岁小心翼翼地将床摇起一个舒缓的角度,在他身后垫了好几个柔软的枕头。
他半靠在床上,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件摆设——墙上那幅他们年轻时在“晨曦岛”的合影,柜子上摆放着的、孩子们和孙辈们的照片,窗前那盆她精心照料、依旧绿意盎然的兰花……最后,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坐在床边的姜小熙身上。
阳光正好照在她的侧脸,将她银白的发丝染成淡淡的金色,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柔和。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握着他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不舍,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谢凛然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浑浊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微光在艰难地凝聚、闪烁,试图穿透那层日益厚重的迷雾。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些含糊的气音。
姜小熙倾身靠近他,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柔声说:“凛然,你想说什么?慢慢说,我在听。”
谢凛然又试了几次,呼吸有些急促。姜小熙轻轻拍抚他的胸口,帮他顺气,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他用尽力气,极其缓慢地,发出几个破碎却异常清晰的音节:“……下……辈子……”
姜小熙的心猛地一抽,泪水瞬间涌上,但她死死忍住,屏住呼吸,更近地贴过去。
谢凛然积蓄着最后的气力,目光紧紧锁住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他爱了一辈子、看了一辈子的眼睛。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奇迹般清晰坚定、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火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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