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是从晚饭后开始的。
残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已经被龙脊平原远处锯齿状的山峦吞没,靛紫色的暮霭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白天里喧嚣忙碌的工地渐渐笼罩。疲累了一天的人们聚拢在几堆巨大的篝火旁,火焰舔舐着潮湿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响,橘红色的光芒跳跃在每一张沾满泥污、写满倦意的脸上。炊烟混合着煮食的简单香气,暂时驱散了汗水与尘土的味道。
温暖,疲惫,还有一丝白日劳作后虚脱般的宁静。
直到有人——不知道是荒石堡某个直肠子的汉子,还是破晓里某个喜欢琢磨事的老兵——在捧着热气腾腾的杂粮粥碗,嘬着烫嘴的粥水时,望着远处那截在暮色中只显露出模糊轮廓的矮墙基,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咱们这地方……总得有个名儿吧?”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篝火旁,却清晰地钻进了许多人的耳朵。
短暂的寂静。
然后,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名儿?”旁边一个正用匕首削着木签子的破晓战士停下动作,抬起被火光映得发红的脸,“咱们不是叫‘破晓’吗?这城,自然该叫‘破晓城’!”
他的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这个名字伴随着他们从栖龙镇的血火中挣扎出来,穿过流亡的荒野,经历据点的死守,四域的跋涉,直到今天。这是他们的根,他们的魂,是他们愿意为之赴死的旗帜。
“破晓城……”另一堆篝火旁,一个潮汐神殿的年轻女祭司轻声重复,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她身上月白色的长袍下摆沾满了泥点,但仪态依旧带着神殿特有的优雅。“听起来……有些过于刚硬了。我们建此城,是为庇护,是为新生,或许……‘新生之城’更妥帖些?”她看向身旁的同伴,寻求赞同。
“新生?”岩山浑厚的声音从最大那堆篝火旁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粗粝。他正就着一块石头磨他那柄门板似的巨斧,火星随着磨石与斧刃的摩擦不断溅出。“酸溜溜的!要我说,咱们聚在这儿,豁出命去垒石头,图啥?不就是图个以后不用看龙族和御龙宗那帮杂碎的脸色,能挺直腰杆喘口气?叫‘自由城’!简单,痛快!”他“呸”地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斧刃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自由……”一个木灵族的战士拨弄着身前一小簇用木灵术催生出的、散发微光的小蘑菇,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穿透力,“是珍贵的。但草木生长,不仅需要挣脱顽石压迫的自由,也需要阳光、雨露、扎根的土壤。此城若成,将是许多人的家园。家园之名,或当更温暖些?‘青木城’如何?象征生机与庇护。”
“青木?”一个守墓人老者坐在阴影边缘,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名字里带‘木’,在这片被龙息灼烧过、被血浸透的‘龙脊’上,怕是长不牢。”他没有提出自己的建议,只是用那双在昏暗中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扫过争论的人群,最后落在沉默地添着柴火的林枫背影上。
“我看叫‘薪火城’好!”又一个声音响起,是黑铁城商会王会长手下的一个管事,他跟着运送物资的车队留了下来,此刻也挤在篝火旁,搓着手,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试图调和各方又暗藏盘算的笑容。“薪火相传,生生不息!既有传承之意,又寓指咱们这反抗的火种,必将燎原!好寓意,好彩头!”
“薪火?听起来像随时要烧光似的……”有人小声嘀咕。
“那叫‘希望城’总行了吧?”
“太虚!”
“不屈城!”
“太长!”
“那就叫‘龙陨城’!纪念咱们在龙陨祖地边上建的这城,也咒那些长虫早点玩完!”一个情绪激动的声音吼道,引来一片短暂的附和与叫好,但也立刻引来反驳。
“不祥!天天把‘陨’、‘死’挂在嘴边,多晦气!”
争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不同口音,不同语调,带着各自地域的腔调,不同经历的烙印,在这片初生的城墙脚下、在跳跃的篝火旁碰撞、交织。
“破晓城”的支持者们,多是破晓的老班底和一路追随而来的流亡者,他们珍视这个代表反抗起点的名字,认为这是对过往牺牲的纪念,也是对未来的宣告。
“自由城”的呼声,在荒石堡汉子们和一些性情刚烈、饱受压迫的人中很有市场。他们渴望的是一种斩钉截铁、毫无妥协的宣告,一个能喊出胸中块垒的名字。
“青木城”、“新生城”这类名字,则更受潮汐神殿、木灵族和一部分心思细腻、向往安宁生活的人青睐。他们更看重这座城“庇护”、“生长”、“未来”的一面。
而“薪火城”、“龙陨城”等等,也各有其拥趸,争论不休。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激动的、认真的、或者茫然的脸。名字,不仅仅是一个符号。它承载着期望,定义着身份,预示着未来。每个人都想将自己心中最珍贵的那份念想,刻在这座城的基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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