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峻峰删完HIV数据库的当天下午,第一只黑天鹅飞出了笼子。
不是从深渊数据港飞出去的,是从下游。数海科技的数据供应链断了,靠这条链吃饭的人直到三天后才意识到自己断粮了。三天,够饿死一批,也够另一批在饿死之前干出蠢事。
最先出事的是婚恋诈骗团伙。暗链观测者上冒出好几条求购帖,同时出现在十几个暗网频道里,内容像互相抄的:高价急求单身老年女性数据,要求含健康档案,HIV阳性优先。报价翻了三倍。叶诤让技术小哥数发帖的独立ID,二十四个。同一个模板,同一套话术,不是约好的,是一起断了粮。帖子里那句“旧数据源已失效,紧急寻求替代方案”说明了一切——吴峻峰删库没通知任何人,下游客户直到今天才发现数据流干了。
深渊数据港垄断这条供应链太久了,久到下游早忘了怎么找别的货源。有人回帖说有替代渠道,点进去一看全是在骗骗子——假数据,假钱包,黑吃黑吃到自己人头上。叶诤调出其中一家的内部通讯记录,过去一年他们给两千多人发过诈骗信息,成功率百分之三,但架不住一天发两千条,一年下来就是六百多个受害者,平均每人被骗四万块。而这些剧本——丧偶独居的阿姨,刚查出HIV心理脆弱的女性,每一页都是从数据包里的字段直接转换过来的。剧本不是人编的,是数据喂的。数据一断,剧本就废了。
保健品电销团伙更惨。七十多个团伙在数据断供之后试着手工筛目标,翻开电话黄页按年龄段一个一个拨。他们不知道老人有没有病、有没有钱、吃不吃保健品,所谓的精准营销一夜退回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盲拨模式。有人拨了两天一个没骗到,反而被反诈APP标记了几百次。第三天海市警方对一栋写字楼里的四个窝点同时收网,带走了四十六个人。叶诤把新闻链接转发给周武,周武没回——他还在守门人那边,老旧居民楼里没人,守门人提前跑了,只留下一台还在闪烁的服务器和满墙便利贴。
但真正让叶诤没料到的连锁反应,发生在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上。
晚上九点,系统弹出金融异常预警。门罗币和比特币的汇率剧烈波动,源头不是交易所,是地下钱庄的暗网清算频道。钱庄在深渊数据港倒闭前持有大量门罗币头寸——数据港的交易全部门罗币结算——数据港一倒,门罗币的暗网流通量瞬间暴跌,钱庄手里的货卖不出去,只能抛售比特币填窟窿。比特币从两万三砸到一万五,不到两小时。不是正常调整,是挤兑。黑产小商户听说钱庄门罗币亏损,怕存款被挪用,同时发起提币。
“这比我想的快。”技术小哥盯着行情图,声音发干,“我以为金融市场怎么也得反应个一两天。”
“正经市场要一两周。黑市的钱庄没有存款保险,没有央行最后贷款人,没有熔断机制。”叶诤把清算记录拖到屏幕上,“它们比真正的银行更像银行——所以挤兑起来比银行更快。你看,有三家已经暂停提币了,在跑路。”
其中一家跑得格外离谱。暂停提币前他们做了个自动脚本,把客户没提走的比特币全转入临时钱包,再换成门罗币——就是那个正在贬值的门罗币。操盘手以为跌得快反弹也快,想赌个短线。结果门罗币继续跌,临时钱包不到一小时缩水一半。操盘手在内部群发了一句“全完了”,然后解散了群。解散前他把最后一批没来得及兑的门罗币误操作转错了地址,转进了一个被国际刑警标记过的钱包。国际刑警本来就盯着那个钱包,突然收到几百万美元等值的门罗币,追踪程序立刻启动,顺着这笔误操作一路追回钱庄,又从钱庄追到跟它有业务往来的盗刷团伙。
盗刷团伙一无所知。他们发现资金链莫名断了,以为上游搞鬼,拿手里仅剩的几张还没被封的信用卡去测试盗刷通道。其中一张被反复试了十几次,而那张卡的卡主是国际刑警雇员——不是卧底,就是个普通后勤人员,信用卡信息半年前在数据泄露中被卖到暗网,辗转流到盗刷团伙手里。第二天一早,这位雇员在账户里看到一排来自东南亚的失败消费记录,上报了。国际刑警反网络犯罪处顺着线索,把误转账的钱庄、盗刷团伙以及它们共同的上游——深渊数据港的一家关联壳公司——一起端了。
叶诤是从新闻里看到的。标题很官样,《国际刑警联合多国破获跨境网络犯罪集团》,没提深渊数据港,没提吴峻峰,只说“某大型数据交易平台”被查封。但新闻配图里服务器机柜上的标签虽然打了马赛克,他还是认出了那种深蓝色等宽字体——数海科技数据中心用的就是它。
“他们封了数海的机房。吴峻峰不在新闻里,多重身份大概救了他。当吴峻峰被锁定时,他可以变成陈海生、林正源,或者Nathan Wu。”叶诤重新打开数海科技后台,吴峻峰最后一条操作日志还在——就是那条把HIV字段全改成乱码的删除指令。指令执行完,他的IP地址从系统里消失了。不是登出,是连同服务器日志、访问记录、账号本身一起被物理擦除。删光别人的数据之后,他把自己也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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