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过去,走到跟前,才发现林如海眼眶底下有两团青黑,明显是没睡好。头发也比前几天看着白了些,被太阳晒得泛着灰。
“父亲?您怎么来了?”林焱问。
林如海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点点头:“瘦了点,但精神还好。”顿了顿,又说,“你大哥呢?看见他没有?”
林焱摇摇头:“没见着。里头人多,各走各的。”
林如海“嗯”了一声,朝林忠摆摆手:“去,在门口等着,看见大少爷出来就接着。”又对另一个家仆说,“你们先带二少爷回去,收拾收拾,让大夫看看。”
林焱忙问:“父亲,您什么时候来的?”
“初七那天。”林如海说,“本来衙门里事多走不开,就只寄了东西给你们,但你们俩这一科,族长特意交代了,让我务必来盯着。我跟知县请了假,坐船来的,初八早上才到。”
初八早上才到?那不就是第一场开考那天?林焱心里算了算,那会儿他正在号舍里答题呢。
“父亲,您一直在这儿等着?”他问。
林如海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只是说:“行了,先回去洗漱。你大哥出来了再说。”
正说着,人群里又挤出一个人...陈景然。
他还是那身靛青绸衫,袖口还是磨得发毛,但浆洗得笔挺。脸色也黄,眼下也青,但眼神还是稳的,走路也不晃,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他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短褐,看着像陈家的家仆。那汉子肩上挑着担子,手里还拎着个食盒,一见陈景然出来,连忙迎上去:“少爷!少爷您可出来了!老爷让小的来接您,车在街口等着呢!”
陈景然点点头,朝那汉子摆摆手,然后转头看向林焱这边。他看见林如海,微微一愣,问林焱:“这位是你父亲?”
林焱:“是的陈兄,这是家父。父亲,这是儿子的书院好友陈景然,其父在都察院任职御史,家祖曾官至礼部侍郎。”
林如海连忙拱了拱手:“陈公子好!”
陈景然也拱了拱手说,“林世叔好!”
两人客气了两句,陈景然又看了林焱一眼,说到:“我家人不放心我,安排了人过来接我,客栈我就不回去了,我看林世叔也来接你想来你也不回去了,那我们就先暂时在这分别吧。”
“好的。”林焱道。
陈景然点了点头,跟着那家仆走了。
林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有点羡慕。陈景然这人,好像什么时候都能稳住,考完出来也稳,走路也稳,说话也稳,不像自己,这会儿腿还是软的。
林如海在旁边说:“看这陈公子学问扎实,这一科应该没问题。”
林焱“嗯”了一声。
又等了小半炷香的工夫,林文博终于出来了。
他比林焱还惨。脸色蜡黄,眼眶发青,嘴唇干裂,走路东倒西歪的,全靠那个书童扶着。他那个书童林安,比他还矮一个头,瘦瘦小小的,扶着个大活人,走两步喘三喘,满头大汗。
林如海一见,眉头皱起来,快步走过去。
林焱也跟上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林文博那张脸。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眼下两团青黑像墨染的。嘴唇起了皮,干得裂了口子,渗着血丝。他眯着眼,眼神涣散,看着林如海,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父亲……”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林如海伸手扶住他,对林安说:“扶着,慢点走。”又对林忠说,“先回去,让大夫看看。”
林文博被扶着往前走,走过林焱身边时,他抬起头,看了林焱一眼,眼神疲惫。
林焱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林文博也没说话,被扶着走了。
林如海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对林焱说:“跟上。”
林焱点点头,跟上去。
...
林如海租的院子在淮河边一条小巷里,离贡院不远,走路两刻钟。院子不大,一进,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中间一个小天井,种着几丛竹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林焱他们进门时,大夫已经到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子,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背着个药箱,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一见他们进来,那大夫放下茶盏,站起身。
林如海拱拱手:“劳烦大夫久等。这是两个犬子,刚从考场出来,烦请给看看。”
大夫点点头,先看了看林文博。他让林文博坐下,伸手搭脉,又看了看他的脸色、舌苔,问了几句...吃饭没有?喝水没有?如厕正常吗?
林文博摇头,声音哑得听不清。
大夫又看了看林焱,同样搭脉、看脸、看舌苔,问了几句。
看完,大夫说:“大公子这是耗神太过,加上场内暑热,饮食不周,伤了脾胃。回头我开个方子,抓几副药,吃两天就缓过来了。二公子底子好,就是累着了,休息休息就好。”
林如海松了口气,拱拱手:“多谢大夫。”
大夫开了方子,林忠跟着去抓药。
这边,两个家仆已经烧好了热水,抬进厢房里。林如海说:“都去洗洗,洗完吃饭。吃完睡觉,什么都别想。”
林焱点点头,进了东厢房。
厢房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一个木架,上头搁着脸盆和布巾。热水已经倒进脸盆里,冒着热气。
林焱脱了衣裳,用布巾沾了热水,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热水烫得皮肤发红,但舒服。他闭着眼,让那股热意渗进皮肤里,渗进骨头里。三天两夜没洗澡,身上那股味儿他自己都闻着难受。汗味、霉味、还有号舍里那股骚臭味,混在一起,冲得很。
擦完,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也是周姨娘准备的,棉布的,软和,穿着舒服。
他躺到床上,盯着房顶看。
房顶是木头的,一根根梁椽,被烟熏得发黑。有只壁虎趴在一根梁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的还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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