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台中央主位前的山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清晰，带着一种平缓而坚定的力量，传遍广场每个角落。
“诸生。”
只两个字，便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今日尔等立于斯，穿青衿，列此阶前。可知身上所衣何物？可知脚下所立何地？”
他停顿，目光如清泉流淌，掠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此衣，非寻常布帛。乃先贤典籍之经纬，士人风骨之颜色。此地，非寻常土石。乃千年文脉所系，天下英才所钟。”
“尔等自四方而来，经层层遴选，方得入此门墙。”他语气平缓，“此地，非养骄矜、博虚名之所。”
“应天书院立世二百余载，所求者，不过四字。”山长徐徐道，“求真，务实。”
“求真。求学问之真，非寻章摘句，人云亦云。须读破万卷，仍存疑窦；须格物致知，躬行体察。书院之中，无不可问之理，无不可辩之题。日后尔等择经、史、子、集专攻，随师探究，参与‘会讲’，便是要你们在辩难问诘中，去伪存真，明心见性。”
林焱心中一动。“会讲”？辩难问诘？这听起来……有点像现代的学术研讨会？不是先生讲、学生听的老套路？
“务实。”山长继续道，“学问若不致用，便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读书人心中，当有天下。此天下，非虚无缥缈之概念，而是田亩稼穑，是市井民生，是边防河工，是律例钱谷。尔等策论需关切时务，算学需能计盈亏，乃至骑射，亦为强身卫国。书院教尔等，是望尔等将来，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或着书立说启迪后世，皆能脚踏实地，知行合一。”
务实，致用。林焱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这理念，竟意外地与他来自现代的灵魂隐隐契合。学问不该是锁在象牙塔里的装饰，而该是能改变现实的力量。
“故而，自今日起，望尔等摒弃浮华，收束心性。抛却门户之见，勿论富贵贫寒，在此地，唯以学问人品论高下。抛却投机取巧之念，学问之路，从无捷径，唯有‘勤勉’二字，可攀险峰。”
山长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透过眼前这些年轻的学子，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尔等今日青衿在身，便是将一份重任扛于肩头。这份重，非功名利禄之重，而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重。此路漫漫，或有荆棘，或有迷雾，望尔等常怀赤子之心，谨记‘求真务实’之训，不负韶华，不负所学。”
话音落下，余韵却久久回荡在广场上空。
没有激昂的鼓动，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平实恳切的告诫，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直抵人心。
林焱站在那里，晨风吹动他青衿的衣角。他望着月台上那位清瘦的老人，仿佛看到了这座古老书院跳动的脉搏。求真，务实，心系天下。这八个字，像种子一样，落进了他心底那片因穿越而一度迷茫的土地。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里，将不只是他科举晋身的跳板，更可能是他真正理解这个时代、甚至尝试去改变一些东西的起点。
“诸生，”山长最后缓缓道，“书院大门已为尔等敞开。前路何在，能行至何处，皆在尔等每日脚下。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在众夫子的簇拥下，缓步离开月台。
典礼结束了。
广场上寂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克制的喧哗。学子们似乎还沉浸在那番训话里，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开始有序散去。
王启年长长吐了口气，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乖乖，这山长……说话不急不缓，怎么听得我后背发紧。”
方运眼神发亮，低声重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陈景然望着山长远去的方向，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山长年轻时，曾因直言忤逆权贵，被贬边陲十余载。归来讲学，初心未改。”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敬意。
林焱回头，再次望向那座肃穆的大殿，和殿前空旷的月台。晨光正好，落在栏杆上，明晃晃的。他握了握袖中的拳头，感觉到那枚冰冷的木牌硌着掌心。
回斋舍的路上，王启年的嘴就没停过。
“我说哥几个，”他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刚才我可听前排几个老生嘀咕了，咱们书院的分法，跟县学那套不一样！”
林焱正琢磨着山长那“求真务实”四个字，闻言转头：“怎么个不一样法？”
“嘿！”王启年来了精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我听他们说，书院里头，不搞什么甲乙丙丁班死磕到底。大致啊，分两种人。”他伸出两根手指，“一种是打算在书院里钻一辈子学问的，可能不急着科举，就跟在夫子身边，专攻某一经某一史，将来着书立说，或者被荐去做王府的讲官、衙门的幕僚。”
他顿了顿，见三人都听着，更是得意：“另一种，就是咱们这样的，主要目标还是科举晋身。过阵子，等夫子们摸清了各人的底子和偏向，就会让咱们选‘专经’...就是五经里挑一门主攻。选定了，就跟着专攻那经的夫子。平日里大家一起上课，但专经课就分开了，还会定期有小范围的‘会讲’，辩得那叫一个激烈！”
方运听得仔细，轻声问：“那……平日的大课还一起上么？”
“一起！怎么不一起！”王启年道，“经史子集的基础大课，算学、地理、实务策论研讨这些，都是一起上的。只有专经课和深入的研究讨论，才跟自己的夫子走。哦对了，还有艺科..骑射、音律、书画，这些也是按兴趣和水平来，听说要求比县学高一大截！还有更绝的……”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些，“听说有些实务课，夫子会直接带学生去金陵城里实地看！织造局怎么织锦，龙江船厂怎么造船，甚至户部的仓库怎么盘账，都可能见识到！”
陈景然走在一旁，虽然没插话，但眼神里也掠过一丝了然，显然对这些规矩并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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