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户町上空六百米,一架贝尔407直升机像一只银灰色的钢铁蜻蜓,悬停在午后澄澈的阳光里。
机舱内的噪音是一种持续的低频轰鸣,旋翼切割空气的“嗡——嗡——”声透过隔音层传来,变成一种震动胸腔的、有节奏的搏动。
地板在微微颤抖,透过脚下的防滑网格,能看见下方越来越小的城市:建筑像孩童撒落的积木,街道变成细密的灰色血管,汽车是缓慢移动的彩色斑点。
小兰站在敞开的舱门边。
不,不是“站”。是“蜷缩”。
她的双腿在发抖。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那种从膝盖骨开始、一路蔓延到大腿肌肉、让整条腿都像在演奏某种恐惧颤音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她的手死死抓住舱门边缘的金属扶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抠进橡胶防滑层里,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凹痕。
风。狂暴的、冰冷的风从敞开的舱门外灌进来。
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今天特意扎的高马尾,此刻发绳早已在狂风中松脱,黑发像一面破碎的旗帜,在脑后疯狂翻飞。
几缕发丝抽打在她的脸颊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但她浑然不觉。她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了脚下那片——虚空。
六百米。相当于两百层楼的高度。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人会产生一种诡异的错觉:不是你在俯瞰地面,而是地面在张开巨口,要把你吸进去、碾碎、消化成微不足道的尘埃。
小兰能看见杯户机场跑道变成细长的灰白色缎带,能看见停机坪上的飞机像玩具模型,能看见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辆如蚂蚁般缓慢蠕动。
她猛地闭上眼,但闭上眼睛更糟——失重感、风声、直升机的震动,所有感官信息在黑暗中加倍放大,在她脑海里构建出一个更恐怖的坠落画面。
她慌忙又睁开眼,转过头,寻找那个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全的存在。
远介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穿着专业的跳伞连体服,黑色的,紧身的,勾勒出他精瘦但充满力量感的身体线条。
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那双此刻正看着她、带着明显笑意的眼睛。
他在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玩味的、兴致勃勃的笑,像看着自家小猫第一次尝试爬树,既担心它摔下来,又期待它笨拙的样子。
“远介君……”小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几乎被风声和引擎声吞没:“我们……真的要跳伞吗?”
她的右手,在说话的同时,已经本能地伸过去,死死攥住了远介连体服腰侧的布料。
攥得那么紧,指节发白,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远介往前挪了半步。
现在他几乎贴在她身后了。他的胸膛抵着她的背脊,体温透过两层连体服传递过来,是一种坚实的、滚烫的、活生生的热度。
他低下头,嘴唇贴近她耳边——这个动作让他的呼吸直接喷在她耳廓上,温热的气流在冰冷的狂风里,形成一个诡异又亲密的温差。
“当然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混在风里,有种不真实的飘忽感:“空中跳伞,浪漫滑翔,俯瞰大地——兰,这不是很浪漫吗?”
浪漫?
小兰想尖叫。
这哪里浪漫了?!这分明是极限运动!是只有疯子才会觉得“浪漫”的玩命行为!
她甚至能想象出自己跳出舱门后,因为过度恐惧而心脏骤停,直接在空中死掉,然后尸体以自由落体加速度砸进某个无辜市民的院子里,把人家草坪砸出一个大坑,顺便吓死正在晒太阳的老奶奶——
“浪漫?”她的声音终于拔高,带着真实的、崩溃边缘的声音:“明明就很可怕吧?!会死的!绝对会死的!远介君我们下去好不好,我们去吃冰淇淋,去看电影,去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要跳——”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远介的手臂,从后面环了过来。
不是简单的拥抱。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禁锢的力道,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手臂横在她胸前,手掌扣住她另一侧的肩膀;
另一只手则环住她的腰,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连体服,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用力下压的力道。
小兰全身一僵。
然后,奇迹般地,颤抖停止了。
不是不害怕了。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让她几乎窒息的恐惧,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知覆盖了——远介的体温,远介的心跳(隔着两人的身体和衣物,咚咚,咚咚,稳定得像某种节拍器);
远介身上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洗衣液和一点点烟草的气息(他今天早上抽过烟),还有他手臂肌肉紧绷的硬度。
他把她完全包裹住了。
像贝壳包裹珍珠,像巢穴包裹雏鸟,像……一个密封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对抗外部世界的堡垒。
“别怕,”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这次没有笑意了,而是低沉的、认真的,“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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