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摩德离开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踏出会客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扉前，停顿了大约半秒。
金色的发丝随着转身的动作在肩头划过一个凌厉的弧度，她侧过头，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伫立在光影交界处的高桥远介。
那眼神复杂得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惊悸未褪的余波、被看穿底牌的寒意、对未知力量的忌惮、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或许还有……被那毫不留情的“摊牌”和血腥威胁隐隐触动的、属于“莎朗·温亚德”深处的某根神经。
但所有这些，最终都湮没在她重新戴上的、属于克里斯·温亚德的完美面具之下。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暖光与室外走廊的微暗，也隔绝了两个世界短暂的、充满硝烟味的交汇。
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迅速远去，最终消失于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中。
会客室里，只剩下远介一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属于贝尔摩德的香水尾调和冰冷对峙留下的无形压力。
窗外，雪依旧在下，似乎比刚才更密了些，将世界涂抹成一片单调的、流动的灰白。
远介在原地站了几秒钟，仿佛在确认某种无形气息的彻底消散。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对着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会客室门口、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宫野明美，用平铺直叙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道：“给我做顿饭。”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来一份补身体的营养餐。”
“打包带走。”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明美眼中残留的惊惶和对妹妹的担忧。
说完，他便径直走向走廊深处，那扇属于他私人书房的红木门。
明美张了张嘴，似乎想询问什么，关于贝尔摩德的威胁，关于那个可怕的电话，关于远介刚才那些石破天惊的宣告……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
她看着远介挺拔却透着无形寒意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只能用力抿了抿唇，将所有的疑问和不安压回心底，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她知道，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服从，做好他吩咐的事，才是她和志保目前唯一、也是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书房里，灯光是冷白色的，与外面客厅的暖黄截然不同。
远介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坐下，没有开电脑。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大约一分钟，呼吸平缓，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隔空交锋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商务会议。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书桌角落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线路独立，加密等级极高。他拨通了一个简短的号码。
——————
与此同时，事务所内部那间临时布置的、相对温馨的卧室内。
灰原哀抱膝坐在床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窗帘没有拉严，留下一道缝隙，透过那里，能看到外面被雪幕模糊的、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远处建筑物零星亮起的、显得格外孤寂的灯火。
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四肢都有些发麻，但身体内部的某种僵冷和震颤，却始终无法平息。
脑海里，如同坏掉的放映机，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会客室里的画面和声音——
贝尔摩德那淬毒般的目光，像冰冷的蛇信舔过皮肤：“啊~雪莉……”“琴酒要是知道……一定很兴奋~”
然后是远介。
他那双冷漠到近乎残忍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像在打量一件不合格的残次品。
“啧啧啧……一个小小的贝尔摩德，就把你吓成了这个样子？”
“就这？还说什么保护姐姐？”
“还说什么生存、价值、活命！？”
最后那句，如同惊雷，反复炸响在耳畔：
“你这不是，依旧躲在姐姐后面吗！？”
“不……不是这样的……”灰原哀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无声地、痛苦地在心里呐喊。
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肤，留下新月形的红痕，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心脏被反复撕扯、碾压般的窒息感。
她想反驳，想尖叫，想证明自己不是那样的胆小鬼，不是只能躲在姐姐羽翼下的累赘。
她经历过组织的追杀，在黑暗中小小地周旋过.......
她用自己的知识和智慧，与高桥远介达成了某种基于共生的合作......
她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姐姐与自己......
她……她以为自己在努力地“生存”，在寻找自己的“价值”。
可是，当贝尔摩德真的出现，当那熟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时，她的身体，她的本能，先于一切理智做出了反应——
颤抖，退缩，大脑空白，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反驳或威胁都组织不起来。
而远介，那个男人，他甚至连正眼都没有多看贝尔摩德一下。
他平静地走进来，无视了那足以让任何知情者胆寒的“千面魔女”，然后，用最冷酷的话语，将她那层脆弱的、自我安慰的伪装，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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