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汴梁城华灯初上。
余尘整理完最后一卷藏书,抬头望向窗外。相国寺的夜市已热闹起来,灯火如昼,人声隐约可闻。他独坐于“墨香阁”书斋之中,四壁皆书,唯有一盏青灯相伴。
这间书铺在汴京文人中小有名气。余尘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却已是城内公认的书画鉴赏大家。他本出身书香门第,家道中落后,便开了这间书铺,既卖书,也替人鉴定字画。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余兄在否?”
门开处,是赵府管家赵福。他满头大汗,手中紧握一卷字画。
“赵管家何事如此匆忙?”余尘侧身让他进来。
赵福抹了把汗,低声道:“我家老爷请余公子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余尘眉梢微动。赵明诚是汴京有名的收藏家,家资丰厚,眼界极高,平日极少主动邀人。今日这般急切,必有蹊跷。
“所为何事?”
赵福将手中画卷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为这个。”
灯光下,一幅黄庭坚的《松风阁诗帖》徐徐展开。余尘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是一滞。
纸是宋代澄心堂纸,墨色沉郁,笔力遒劲,山谷道人那种侧险取势、纵横奇崛的风格跃然纸上。然而细看之下,某些笔画的转折处却略显滞涩,少了几分黄庭坚特有的潇洒自如。
“这是...”余尘指尖轻触纸面,感受着墨迹的凹凸。
“不瞒余公子,这是三日前有人送至府上的。”赵福压低声音,“送画之人说,近日市面上将有一批苏黄真迹流出。”
余尘猛然抬头:“一批?”
苏轼、黄庭坚的真迹,向来可遇不可求。如今竟有一批同时现世,此事绝不简单。
“老爷已请了几位行家看过,意见不一。”赵福道,“因此特请余公子前去,一同鉴别。”
余尘沉吟片刻,点头应下。他回身取过一件青色长衫,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架最高处那个锁着的小木匣——那里珍藏着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幅苏轼真迹,也是他从不示人的秘密。
赵府坐落在汴河边上,朱门高墙,气派非凡。余尘随赵福穿过回廊,来到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已有三人坐在其中。赵明诚见余尘到来,忙起身相迎:“余公子肯来,老夫就放心了。”
余尘拱手还礼,目光扫过室内。除赵明诚外,还有两位老人,皆是汴京有名的鉴赏家。而角落里,还坐着一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公子。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月白色长衫,面容清俊,气质冷峻。他安静地坐在灯影交界处,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这位是林晏林公子,刚从江南来。”赵明诚介绍道,“林公子家学渊源,对书画鉴赏颇有心得。”
林晏微微颔首,目光在余尘身上停留一瞬,便又垂下眼帘。
余尘心中疑惑,这样年轻的公子,何以能得赵明诚如此看重?
“余公子请看这些。”赵明诚指向书桌上铺开的几卷字画。
余尘走近,不由得屏住呼吸。桌上有五幅作品,三幅黄庭坚,两幅苏轼。单从外观上看,无一不是精品。
他俯身细看,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澄心堂纸的纹理、宋代宫廷收藏印的朱红、墨色的沉淀...一切都那么逼真。
“这些作品,赵公从何得来?”余尘问。
“是一位姓周的商人送来。”赵明诚道,“他说是从一位破落世家子弟手中购得,因急需用钱,愿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出手。”
余尘点头,取过一旁的放大镜,仔细察看苏轼《寒食帖》上的每一处细节。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蹙起。
“余公子觉得如何?”一位白须老者问道,“老夫以为,这《寒食帖》笔意连贯,一气呵成,绝非赝品。”
余尘不答,转而看向林晏:“林公子有何高见?”
林晏抬眼,声音清冷如泉:“纸是宋纸,墨是宋墨,印也是宋印。”
白须老者闻言点头微笑,不料林晏继续道:“但字不是苏字。”
“何以见得?”赵明诚忙问。
林晏起身,纤指轻点《寒食帖》上的几个字:“苏轼用笔,横轻竖直,撇捺舒展,如行云流水。而这幅字,形似而神不似,在转折处过于刻意,少了东坡的随性洒脱。”
余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接口道:“林公子说得不错。而且,这纸也太新了些。”
“新?”赵明诚不解,“澄心堂纸保存得当,历百年如新也是可能的。”
“纸可做旧,墨色难仿。”余尘取过一盏灯,贴近纸面,“诸位请看,这墨色表面看沉郁古朴,但在强光下,隐约可见一丝青灰,这是墨中胶质未完全融化的痕迹。真正的宋墨,历经百年,胶墨合一,不会有此现象。”
林晏补充道:“不仅如此,这些作品上的收藏印,顺序也有问题。根据记载,苏轼的《寒食帖》应当先有米芾的鉴赏印,后有贾似道的收藏印。而这幅上的顺序恰好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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