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才过,汴京的年味尚未散尽,上元节的喜庆便已迫不及待地漫溢开来。御街两旁,灯山雏形已具,扎灯的匠人悬在半空,为那即将成型的“鳌山”做着最后的点缀。空气中弥漫着彩纸、浆糊和一丝冬日特有的清冷气息。
翰林院内,余尘搁下手中的狼毫笔,揉了揉微微发涩的腕骨。案头,一卷《熙宁起居注》才校勘到一半,墨迹未干。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声,让他有些静不下心。往年此时,他多半是闭门谢客,独自在清冷的书斋中,以故纸堆陪伴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避开一切浮华与喧嚣。但今年,似乎有些不同。
“余先生,” 一个小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林大人遣人送来了这个。”
余尘抬眼,见来人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道:“放下吧。”
待人离去,他方才打开锦盒。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套素雅的越窑青瓷茶具,釉色青绿莹润,如冰似玉。旁边还有一张小小的花笺,上面是林晏那手熟悉的行书,只寥寥数字:“元夕瓦舍,‘悬丝傀儡’场,盼与君同观。晏。”
没有多余的询问,亦无客套的邀约,只是平静地告知了一个时间、地点,仿佛笃定他一定会去。余尘指尖拂过冰凉的瓷壁,心头那点因节日而生的浮躁,竟奇异地沉淀下来。他想起月前那场在西湖夜雨中的争执与后续的水榭坦诚,想起那人重伤初愈时,在自己书房里安静读书的侧影。前世如烟,虽未彻底散尽,但今生的轨迹,确已不同。
他提起笔,在那张花笺的空白处,同样简洁地回了三字:“知道了。”
* * *
元宵正日,夜幕甫降,整个汴京城便化作了一片璀璨的光海。御街上的鳌山灯楼,巍峨耸立,饰以金碧,点燃时如星宫下凡,照耀天地。各色灯球、灯牌、灯幡,织成一条流动的银河。仕女们罗绮如云,戴满了闹蛾、玉梅、雪柳,笑语喧哗。男子们亦是新衣整洁,呼朋引伴。卖药的、卜卦的、表演歌舞百戏的,挤满了街巷两侧,鼓乐笙箫之声,震耳欲聋。
余尘穿着一身半新的青袍,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他不喜这般极致的喧闹,但既已应约,便也循着林晏给出的地址,向那处名为“莲花棚”的瓦舍走去。
瓦舍之内,更是人声鼎沸。一座座勾栏(表演场地)如同一个个独立的小世界,说诨话的、演杂剧的、弄影戏的、舞旋伎的,各自吸引着看客。叫好声、喝彩声、锣鼓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与人体的热度,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汴京浮世绘。
余尘好不容易才找到“悬丝傀儡”的勾栏。场子不算最大,但围观的看客却不少,多是携家带口,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台上那些被丝线操控的木偶演绎着悲欢离合。
他一眼就看到了林晏。
那人并未穿着显眼的官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墨色鹤氅,静静地立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身姿挺拔如松,与周遭的喧腾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似乎早已料到余尘的方位,在他望过去的瞬间,便精准地回过头来。
灯火阑珊处,四目相对。
林晏的眼中没有意外,只有一丝极浅的笑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余尘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一同看向台上的傀儡戏。演的是一出《嫦娥奔月》,彩衣木偶在艺人的操控下,衣袂飘飘,动作细腻,丝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还以为你会选个清静地方。”余尘开口道,声音不高,恰好能传入林晏耳中。
林晏目光仍落在台上,语气平和:“听闻这家的傀儡匠人手艺是汴京一绝,丝线功夫已入化境。想着你或许会感兴趣。”他顿了顿,侧头看余尘,“况且,有些热闹,一人看着是无趣,两人同观,或许便不同了。”
他的话语寻常,却似乎意有所指。余尘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被丝线牵引的木偶。曾几何时,他也觉得自己如同这台上傀儡,被前世的恩怨与今生的迷局无形地操控着。而如今,那牵绊的丝线,似乎正一根根,被身边这人,也被他自己,悄然捻断。
一出戏罢,掌声雷动。人群开始流动,有散去的,有涌向其他勾栏的。
“走吧,”林晏道,“带你去尝一味‘乳糖圆子’,是这瓦舍里独有的做法,甜而不腻。”
两人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经过一个卖“药发傀儡”的摊子时,忽见那傀儡猛地喷出烟火,火花四溅,引得人群一阵惊呼骚动。一个半大的孩子被挤得一个踉跄,直直朝余尘撞来。
余尘下意识地想稳住身形,却觉腰间一紧,一股沉稳的力道已将他往身边一带。是林晏的手,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蕴藏的力度与温热。
“小心。”林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沉而稳定。
那冲击的力道被林晏全然承受,余尘只是微微晃了晃便站稳了。孩子被家人连忙拉住道谢,人群很快恢复了流动。林晏的手也适时地松开了,仿佛刚才那一扶,只是出于礼节的自然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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