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性格冷峻,不擅表达,但从未失信于他。那次江北之行,他们被困雪山,林晏把最后一块干粮留给他,自己差点冻死;那次江南查案,他为救林晏身中毒箭,林晏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寻遍名医...
这些记忆是真的吗?还是说他记忆中的林晏早已被美化,真实的林晏就是林惟正口中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皇城司指挥使?
“信我”
短短两个字,重若千钧。
余尘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睛。他知道,无论选择相信谁,都可能万劫不复。信错林惟正,不过是确认了自己的愚蠢;信错林晏,则是将残存的希望彻底粉碎。
天牢深处,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哀嚎,如同野兽垂死前的悲鸣,在石壁间回荡不绝,久久不息。
余尘握紧手中的铜钱,染血的边缘硌在他的掌心,如同一把离间之刃,既割裂着他对世界的认知,也在绝对绝望中透入一丝微光。
而这光芒的来源,正是最可疑之人。
长夜漫漫,信任与怀疑的拉锯才刚刚开始。
余尘的思绪飘回了五年前,那时玄机阁正值鼎盛时期,阁中人才济济,为朝廷暗中处理了许多棘手事务。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梨花盛开如雪,他与林晏并肩站在京郊别院的回廊下,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玄机阁虽为暗处之力,却肩负朝堂清明之重任。”年轻的余尘意气风发,“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必能铲除奸佞,还天下太平。”
林晏默然片刻,目光深远:“世事难料,人心易变。余兄,若有一日,你我发现彼此立场相左,当如何?”
余尘大笑,拍着林晏的肩膀:“林兄多虑了!你我志同道合,岂会立场相左?即便真有那一日,也定是误会一场,说开便是。”
林晏却从怀中取出两枚铜钱,递过一枚给余尘:“既然如此,不如立个信约。他日若生疑窦,见铜钱如见人,必信守承诺。”
余尘接过铜钱,见边缘刻着细小的云中藏剑图样,不禁莞尔:“林兄总是这般谨慎。好!就此约定,见铜钱如见人,必信守承诺!”
那时梨花花瓣飘落如雪,落在两人肩头,也落在那枚铜钱上...
牢中的余尘猛地睁开眼,手中的铜钱似乎还带着那日梨花的清香。记忆如此真实,难道都是假的吗?
“不,林晏不会...”余尘喃喃自语,却又猛地停住。
林惟正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案发后在你家中搜出的大量金银...你那突然富裕起来的老母亲...皇城司行动那晚,你恰好‘因公外出’...”
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确凿,无法反驳。余尘记得很清楚,玄机阁覆灭前三日,他确实收到通过林晏传来的密信,指派他前往城郊调查一桩看似重要的案子。那任务耗费了他整整一夜时间,待他返回时,玄机阁已化为灰烬。
事后想来,那所谓的“重要案子”根本微不足道,完全不需要首席谋士亲自出马。这难道真是调虎离山之计?而设计这一切的,竟是林晏?
余尘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蜷缩在角落,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为什么...”他痛苦地呻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就在此时,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狱卒送饭的时间。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粗暴地将一碗糊状的食物从门下小窗推进来,嘴里嘟囔着:“吃吧,叛徒,最后一顿了。”
余尘没有动弹,直到狱卒的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碗食物上,忽然怔住了。
碗沿上,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刻痕:一朵云中藏着一把剑。
余尘的心猛地一跳。他挣扎着爬过去,仔细查看那个刻痕。没错,是他们约定的符号!他颤抖着伸手探入黏糊糊的食物中,不顾污秽地摸索着。
指尖触到一个小而硬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是一枚细小的竹管, sealed with wax.
余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迅速擦净竹管,捏碎封蜡,里面是一小卷纸条。展开后,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明日堂审,言多必失。敌友难辨,静观其变。铜钱为证,吾心未变。”
是林晏的字迹!余尘几乎能想象出他写下这些字时的表情——眉头微蹙,唇线紧抿,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眸中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吾心未变”...余尘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又被冰冷的疑虑淹没。
这真是林晏送来的吗?还是林惟正的又一个圈套?那狱卒称他为“叛徒”,态度恶劣,不像是有意相助之人。但如果这是林惟正的计谋,目的是什么?让他相信林晏仍在暗中相助,从而在堂审时露出破绽?
余尘紧握竹管,尖锐的边缘刺入掌心。疼痛让他清醒,却也让他更加迷茫。
他想起与林晏的最后一次见面,那是在玄机阁覆灭前一周。两人在京中最负盛名的酒楼“望江阁”密会,包间临江,窗外是点点渔火,恍如星河落入凡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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