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暮色来得极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的飞檐,将最后一点天光吞噬殆尽。余尘站在刑部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他已经三日未曾合眼,眼底布满血丝,官袍皱褶处沾着些许墨迹,平日里挺拔的身姿此刻显得有些佝偻。然而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燃烧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火焰。
“余大人,尚书大人请您过去。”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尘没有立刻转身,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棵老槐树上,仿佛要从那摇曳的枝叶中寻得某种答案。半晌,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向尚书值房走去。
值房内烛火通明,刑部尚书赵德明端坐案前,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见余尘进来,他抬了抬眼,示意旁人退下。
“坐。”赵德明的声音平稳无波。
余尘依言坐下,目不斜视。他知道今日召见所为何事——那桩震动朝野的官员连环死亡案,上头希望早日结案,而他却发现了更深的隐情。
“案子查得如何了?”赵德明开门见山,玉核桃在掌心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已有眉目,只是尚有疑点未明,下官以为...”
“余尘啊,”赵德明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案牵涉甚广,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北狄使团不日即将抵达,和谈在即,此时朝局不宜动荡。”
余尘沉默片刻,道:“下官明白。然死者皆为国捐躯之臣,若不能查明真相,绳之以法,岂非寒了天下忠良之心?”
赵德明手中的玉核桃停顿一瞬,又继续转动起来。
“真相?”他轻笑一声,“什么是真相?有时为了大局,真相不妨暂且让路。此案已有定论,乃是北狄细作所为,意在破坏和谈。你将这些日查得的卷宗整理移交,不必再深究了。”
余尘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他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却仍觉心口一阵发凉。
“尚书大人,下官有确凿证据表明,此案绝非北狄所为,而是...”
“余尘!”赵德明猛地提高声调,玉核桃重重按在案上,“你是个聪明人,当知进退。此案到此为止,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四目相对,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跳跃,在赵德明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良久,余尘垂下眼帘:“下官遵命。”
走出值房时,余尘的脚步略显踉跄。廊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淅淅沥沥,将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中。他站在廊下,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掌心。
那些死者惨白的面容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吏部侍郎张文远、兵部郎中陈明达、光禄寺少卿周子涵...他们都是朝中少壮派官员,主战抑或主和虽立场不同,却皆以清廉正直着称。最初都以为是突发急病而亡,直到他在陈明达的指甲缝中发现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紫色粉末。
那是西域奇毒“紫萝烟”的痕迹。此毒罕见,中毒者初时如患风寒,三日后突然暴毙,体表无伤,唯指尖略呈紫色,若非特意查验,极易被忽略。
更让余尘心惊的是,这三位官员死前都曾与同一个人有过接触——当朝国舅、平凉侯高崇。而高崇的侄女,正是即将嫁与北狄王子进行和亲的永乐郡主。
“余大人,雨天寒凉,当心身子。”一把油纸伞悄然举过他的头顶。
余尘侧首,见是林晏身边的侍女小月。她微微屈膝,递上一个精致的食盒。
“小姐命我送来,说是府中新制的桂花糕,请大人尝尝。”
余尘接过食盒,指尖触到底部微微凸起的部分,心中了然。他颔首道:“代我谢过林小姐美意。”
回到自己的值房,余尘屏退左右,打开食盒。底层夹着一张小笺,是林晏娟秀的字迹:“三更老地方,有要事相告。”
他将纸条就着烛火烧了,望着那跳跃的火光,心中五味杂陈。林晏是他在这个漩涡中唯一能信任的人,但越是如此,他越不愿将她卷入更深。
打开食盒上层,桂花糕的甜香扑鼻而来。他拈起一块,却毫无食欲。案上堆着这几日查得的卷宗,每一页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那些线索看似杂乱无章,却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平凉侯高崇。但高崇为何要毒杀这些官员?他们或主战或主和,政治立场并不一致。除非...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余尘脑中成形。
他迅速摊开所有卷宗,将死者的背景、职务、死前经手的事务一一比对。渐渐地,一个惊人的共同点浮现出来——这三位官员在死前一个月内,都曾调阅过二十年前的河西军粮案卷宗!
余尘的手开始发抖。二十年前,北狄大举入侵,镇守河西的大将军林牧之奉命坚守。然而军中粮草迟迟未至,导致守军粮尽援绝,最终城破人亡。朝廷追究责任,认定是林牧之指挥失误,林家因此获罪,只有年幼的林晏被其父旧部暗中救出,改名换姓得以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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