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酉年冬?”陈子敬正欲去端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杯盖与杯沿发出一声刺耳的磕碰声。他脸上那层平静的倦怠瞬间碎裂,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荡开惊慌的涟漪。他猛地抬眼看向林晏,眼神锐利如针,带着猝不及防的惊骇,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什么雅集?哪来的文牍?子晏,你……你从何处看到的?”他放在案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指节用力攥紧,泛出青白色。
林晏似乎被他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脸上露出些许无辜和困惑:“就是在文渊阁找些前朝舆地资料时,无意间翻到的旧档……师叔,您怎么了?”
“文渊阁……旧档……”陈子敬喃喃重复,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死灰,眼神涣散了一瞬,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圈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慌乱地扫过紧闭的门窗,又死死盯住林晏,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嘶哑颤抖:“毁了它!立刻毁了!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忘了它!就当从未见过!”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走!快走!离开这里!永远别再提!”
就在这时,斋外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嬉笑声和妇人温柔的呼唤:“阿宝,慢些跑,当心摔着!”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是陈子敬的家人路过院外。
这声音如同冰水浇头,让狂乱的陈子敬浑身剧震,僵在原地。他眼中那疯狂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哀恸取代,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颓然跌坐回椅中。他双手捂住了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溢出,痛苦得蜷缩成一团。那声音,是悬在他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刃。
林晏脸上的困惑瞬间褪去,眼神变得清明而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沉沉地看着崩溃的陈子敬,声音放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打在对方心上:“师叔,那场火……烧掉的不仅仅是故纸和性命。它烧掉了真相,也烧毁了活着的人。十几年了,午夜梦回,那些故人的脸,您真的能忘吗?您躲在这‘守拙斋’里,埋首故纸,真能求得心安?还是说,”他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锋芒,“您更怕那场‘天火’,会再次降临?降临在院外那无忧无虑的孩童身上?”
最后一句,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陈子敬最脆弱之处。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中布满血丝,是极致的恐惧与痛苦交织。他死死瞪着林晏,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再次惊恐地投向窗外,仿佛那里潜藏着噬人的妖魔。
林晏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压迫感,与他对视。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唯有陈子敬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隐的童声。
终于,那紧绷的弦断了。陈子敬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书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蜷缩着,肩膀剧烈地抽搐,嘶哑的声音破碎不堪,如同从地狱深处挤出来:“……是……承庆……承庆太子……”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余尘在窗外竹影中骤然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承庆太子!那个史书上记载因“狂悖失德、忤逆君父”而被废黜、旋即“暴病薨逝”于东宫的先帝长子!皇室讳莫如深的巨大疮疤!
“……癸酉冬月……雅集……”陈子敬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梦魇般的痛苦,“……并非真为诗酒……是……是有人……得了一份东西……一份……据说……录下了当年……东宫……真相的……秘录……”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是刻骨的恐惧,“我们……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只想……辨个是非曲直……可……可刚聚了两次……话头才起……”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天火’……就……就来了!一个……一个接一个……都……都化成了灰!烧得……干干净净!”
他的身体筛糠般抖着,眼神涣散,仿佛又看到了那吞噬一切的烈焰:“是……是灭口!是警告!要烧掉……所有知情的人!所有……可能找到那份秘录的人!……秘录……在……在案发前……就……就不见了!有人说……说最后……最后可能……被藏起来了……藏在……”他的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豁出性命的疯狂,又夹杂着无尽的绝望,“……岳祠!就在……就在岳祠里!和……和承庆太子……有关联的……地方!……他们……一直在找!现在……他们还在找!模仿‘天火’杀人……是在灭口……也是在警告……像我这样的……漏网之鱼……闭嘴!……秘录若现世……天……就要塌了!”
他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瘫在椅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梁椽,如同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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