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更久。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钥匙串晃动的细碎声响——是巡查的书吏!余尘的心骤然缩紧。他迅速扫视四周,目光锁定书架最底层与地面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那里堆满了废弃的散页和破损的函套。他毫不犹豫地蜷缩身体,如同壁虎般紧贴冰冷的地面,将自己尽可能地塞进那道阴影缝隙里,再用几卷散开的旧纸草草覆盖在身上。霉味和尘土的气息瞬间充斥口鼻。脚步声由远及近,灯笼的光晕在几步外的书架顶端扫过,照亮飞舞的尘埃。余尘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如石。光晕停顿了片刻,似乎朝这边扫了一眼。余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死寂中如同擂鼓。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无边的书海深处。
余尘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从废纸堆中挣出,抹去额角的冷汗,继续在尘埃中摸索。指尖触到一册格外厚重的硬皮簿子,它被塞在书架最底层角落,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封面是深褐色的厚皮,没有任何题签,只有经年累月的污渍和磨损。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沉甸甸的触感非同一般。翻开,内页是粗糙的麻纸,墨色陈旧,记录着一些看似寻常的太学用度开支:笔墨纸砚、灯油炭薪、修葺房屋……记录琐碎而冗长。他耐着性子,借着微弱的光线逐页细看。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翻到一页记录“癸酉年冬月”的开支。其中一行蝇头小楷写着:“支银五两,付城南‘松涛斋’王掌柜,购上品宣纸十刀,青墨五锭,狼毫笔十管,供‘雅集’备用。”落款处,一个极淡的、几乎被墨迹晕开的朱砂私印——刻着“陈子敬”三个古篆字!
余尘瞳孔微缩。雅集?一个普通的太学生文会,何需动用五两白银购置如此大量且上等的文房?更可疑的是,这记录被刻意混杂在庞大的日常用度里,若非有心逐条细查,极易忽略。他迅速将簿子塞回原处,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癸酉年冬月……正是那场所谓的“雅集”之后,“天火案”爆发之前!这个“陈子敬”,是经办人?还是……参与者?
他无声地退离这片区域,如同来时一般融入阴影。在约定的角落,林晏已焦急等待多时,眼中带着询问。余尘只极快地对他做了个“陈子敬”的口型。林晏脸色骤然一变,眼神中瞬间涌起震惊、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他无声地点点头,示意余尘跟上。
两人在迷宫般的书库中穿行,林晏的步伐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最终,他们停在一排相对齐整的书架前。林晏指着靠墙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放着一张半旧的黄杨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虽陈旧却擦拭得一丝不苟。案头压着一沓待批阅的生员课卷,卷首赫然用端正的楷体写着批阅者的名字——“国子助教 陈子敬”。
“是他?”余尘压低声音。
林晏面色沉郁,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陈师叔……当年曾是太学最负盛名的青年才俊,才华横溢,尤擅金石考据。癸酉年,他尚是生员。那场雅集后不久,‘天火’便起,参与者凋零殆尽。他……侥幸未死,这些年却沉寂下来,只埋首典籍,再不问外事,直至升任助教。人人皆道他勘破世情,淡泊明志。”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可若这簿子所记不虚……他恐怕并非勘破,而是……背负着更沉重的东西。”
离开文渊阁,天色已蒙蒙泛青,太学内开始有了早起洒扫的仆役身影。两人不敢久留,在林晏的引领下,避开主道,从偏僻的园林小径潜行,最终来到位于太学西北角的一处僻静院落。院门虚掩,院内数竿修竹,青翠欲滴,一座小小的三楹精舍掩映其间,门楣上书“守拙斋”三字,笔意朴拙,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避世气息。院中异常安静,唯有竹叶在晨风里发出沙沙轻响,更添寂寥。
林晏示意余尘隐在院门外的竹丛后,自己整了整衣衫,脸上瞬间换上温煦自然的笑容,朗声道:“陈师叔可在?学生林晏,有疑义请教!”
精舍内沉寂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的中年人站在门内。他身形清瘦,面容带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间依稀可见昔日的俊朗轮廓,只是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暮气沉沉所覆盖。他便是陈子敬。看到林晏,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倦怠取代,声音平平无波:“是子晏啊。进来说吧。”他侧身让开,目光随意扫过门外,似乎并未察觉竹丛后的余尘。
林晏含笑入内。余尘屏息凝神,透过稀疏的竹影观察。斋内陈设简朴到近乎寒素,唯有一架架书籍塞得满满当当。陈子敬请林晏坐下,自己则坐回书案后,案上摊着一卷古旧的碑拓。
林晏寒暄几句学业,话锋却在不经意间陡然一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好奇:“师叔,前日整理旧籍,偶然翻到一份癸酉年冬的文牍,提及一笔采买,似是用于一场雅集?”他语速平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五两银子的文房,好大的手笔!不知是哪位高贤主持的盛会?可惜学生晚生了几年,无缘得见前辈风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汴京诡谲录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汴京诡谲录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