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舫,秦淮河上最璀璨的明珠,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描金绘彩的船身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浮着,倒映着无数串摇曳的灯笼,将半条河都染成了迷离的暖红。丝竹管弦之声从舫内隐隐泄出,缠着脂粉腻香与水汽的微腥,混成一股令人微醺又窒息的浊流。
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泼翻了的墨。岸上喧嚣渐歇,河上却正是揽月舫最喧嚣的时刻。画舫深处一间精致却缭乱着脂粉气的厢房内,揽月舫的鸨母苏三娘正对着两个官差哭天抹泪。她身上那件绣着缠枝牡丹的锦缎袍子揉得有些皱了,发髻上斜插的金步摇随着她夸张的动作簌簌乱颤。
“官爷啊,您可得给我们如烟做主啊!”苏三娘捏着一条素白帕子,用力擤了下鼻子,声音带着夸张的哭腔,“活生生的人呐!昨儿晚上还好好地在李员外家的宴上唱曲儿呢!那嗓子,啧啧,真是绕梁三日不绝!谁知道一转眼,就…就没了!凭空就没了啊!”
她边说边把手里捏着的一支簪子递过去。那簪子通体碧绿,是上好的冰种翡翠,簪头雕琢成一支清雅的柳条,叶片脉络纤毫毕现,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只是簪身沾了些微尘,簪尾更有一处细微的磕碰痕迹,失了它本该有的完美无瑕。
“喏,就剩这个了!如烟的心头肉,平日里睡觉都舍不得摘下的宝贝,就落在她梳妆台边上!还有那边——”苏三娘手指哆嗦着指向房间一角垂挂的厚重绛紫色帘幔。那帘幔质地昂贵,此刻却被生生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边缘毛糙,仿佛被巨大的力量猛地扯破。撕裂处下方,一块水磨青砖的地面上,几道极其浅淡、几乎难以辨认的拖擦痕迹延伸向紧闭的后窗方向。
“官爷您瞧!这不明摆着吗?定是哪个黑了心肝、被猪油蒙了心的恩客,要么就是眼红我们如烟红得发紫的贱蹄子,下了黑手啊!”苏三娘捶胸顿足,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官差脸上,“我们如烟是什么人?那是我们揽月舫的摇钱树!顶梁柱!没了她,我们这一大船人可怎么活啊!官爷,您务必得把人找回来!掘地三尺也得找回来!”
两个官差对视一眼,年长些的那个姓王,面皮紧绷,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小心翼翼接过那支碧玉簪,对着烛光仔细看了看,又蹲下身去,指尖捻了捻帘幔撕裂处的毛边,再顺着那几乎消失的拖痕走到紧闭的后窗边。窗栓完好无损,窗纸也没有破损。
“苏妈妈,”王捕头站起身,声音低沉,“柳姑娘昨晚最后见的是谁?可有什么异常?或者…得罪过什么人?”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掠过梳妆台上散乱的胭脂水粉,掠过半开的抽屉里露出的几封书信笺角,最后落回苏三娘那张涂抹得过于浓艳、此刻因激动和恐惧而有些扭曲的脸上。
苏三娘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拿着帕子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她避开捕头的目光,声音陡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含糊:“哎呀,官爷,您这话说的!我们如烟人美心善,性子又好,能得罪谁呀?至于客人…昨晚李员外做东,请的可都是体面人,张知府家的公子,赵记绸缎庄的东家,还有…还有几位有头有脸的江湖朋友,都是常客,规矩得很!散场后,如烟说乏了,就回房歇息了,谁知道…谁知道就……”她又开始抽抽搭搭,“要说异常…也没什么,就是前些日子,好像…好像有点心神不宁的,问她也不说。”
王捕头盯着她,没再追问,只是把碧玉簪小心地收进一个布囊:“簪子我们先带回去。此案牵连不小,柳姑娘身份特殊,我们自会详查。苏妈妈也请约束好舫上的人,若想起什么蛛丝马迹,随时报官。”他加重了“身份特殊”四个字,意有所指。
苏三娘脸上的脂粉似乎都僵硬了一下,随即堆起更殷勤的笑容:“是是是!一定!一定配合官爷!我们可都指望官爷了!”
官差一走,苏三娘脸上那层悲戚和焦虑瞬间垮塌下来,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丝深藏的恐惧。她烦躁地挥挥手,驱散了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小丫头和龟公,自己则跌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看着铜镜里那个妆容半花、眼神惶惑的女人。柳如烟…她知道的太多,牵涉的太深。水太浑了,如今人不见了,是祸是福?她不敢想。只希望这烫手的山芋,千万别在她手里炸开。
秦淮河的水,似乎比往日更冷了几分,无声地拍打着画舫华丽的船身。
揽月舫头牌柳如烟离奇失踪的消息,如同投入秦淮河的一块巨石,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汹涌而浑浊的暗流。官府衙门里,王捕头刚将装着碧玉簪的布囊呈上,主簿大人就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充满了讳莫如深。不过半日功夫,知府衙门的师爷就“顺道”过来,言语间先是关切案情进展,随后话锋一转,委婉地提及柳姑娘平日里交游广阔,为免引起不必要的揣测和纷扰,望差役们查访时务必“谨慎低调”,尤其莫要惊扰了某些“清雅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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