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本地商会会长也遣人送来了“慰问”,几匣子精致的点心底下,压着一张数额不小的银票,附言恳请官府早日破案,还秦淮河一个清净,莫让“宵小之徒”借机生事,影响了正当商贾的营生。甚至连几个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在码头和街市间有着不小势力的“江湖朋友”,也托人递来模糊的口信,大意是柳姑娘福薄,望官府体恤,莫要再深究,免得让逝者难安。
一桩歌妓失踪案,竟似触动了一张无形巨网上的无数节点。王捕头捏着那张滚烫的银票,看着案头堆积起来的、措辞各异却用意相同的“劝告”,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线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抹去。船工们变得一问三不知,昨夜当值的几个小厮龟公更是闪烁其词。连那扇完好紧闭的后窗,此刻再去看,窗台边缘竟被擦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灰尘都寻不见了。
“头儿,这还怎么查?”年轻些的捕快小吴一脸愤懑,压低了声音,“分明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查下去!这柳如烟,到底牵扯了多大的干系?”
王捕头沉默地拿起那支碧玉簪,在指间缓缓转动。翠色幽幽,冰凉沁骨。他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秦淮河的方向,声音干涩:“水太深了。柳如烟…她可不只是揽月舫的头牌。有人怕她说出不该说的,有人怕她牵扯出不该牵扯的。这案子,怕是…悬了。”
衙门里的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那支价值不菲的碧玉簪,此刻在王捕头手中,却沉甸甸如同烙铁。
余尘坐在“忘尘轩”那间堆满故纸的小房间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窗外的天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显得有些晦暗。她面前摊开的,是赵万金那桩看似已尘埃落定的命案卷宗副本。蝇头小楷记录的供词、证物、勘验结果,条理分明,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网住了所有显而易见的答案,也网住了水面下更深的暗影。
“赵万金…揽月舫常客…”她低声自语,目光落在卷宗里一笔带过的记录上。赵万金死前数日,曾频繁出入揽月舫。这本不稀奇,富商狎妓,寻常事尔。但卷宗里却刻意模糊了具体时间和他当时接触的歌妓名姓,只含糊以“宴饮作乐”带过。这刻意的模糊,此刻在柳如烟失踪的迷雾映衬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赵万金暴毙家中,财物无损,官府速断为流匪劫财害命。柳如烟,揽月舫的头牌,身份敏感,牵连甚广,却在赵万金死后不久离奇失踪,现场仅留珍爱的碧玉簪和挣扎痕迹。两案发生的时间如此接近,地点(赵宅与秦淮河)亦有关联,而赵万金又是揽月舫的豪客…
余尘的心跳微微加快。是巧合?还是…一条被刻意斩断的线索?赵万金的死,是否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或者,他本身就是某个秘密的一部分?而柳如烟的失踪,是否是为了灭口?为了掩盖赵万金之死背后更大的图谋?
一股强烈的直觉攫住了她。这两起案子,像散落在地的珍珠,看似各自滚落,却可能被同一根隐秘的丝线串连。赵万金的死,绝非表面那么简单;柳如烟的失踪,更非普通的争风吃醋或仇家报复。背后必然隐藏着更庞大、更危险的漩涡。
她必须去揽月舫看看!只有靠近那个漩涡的中心,才能感知水流的真正方向。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股冰冷的无力感便随之而来。她是谁?一个寄居书斋、身份低微的孤女。如何能踏足那等销金窟、风月场?别说登舫探查,便是靠近岸边,恐怕也会被那些眼高于顶的龟公仆役像驱赶苍蝇般赶开。
余尘烦躁地合上卷宗。纸上谈兵,终究是隔靴搔痒。她需要亲眼去看,去听,去嗅闻那画舫华丽表象下可能残留的、属于阴谋与黑暗的气息。可这身份,这樊笼……她攥紧了手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就在余尘被身份困住、一筹莫展之际,“忘尘轩”那扇不起眼的院门外,传来了叩门声。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韵律。
林晏站在门外,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纹杭绸直裰,腰间束着玉带,挂着羊脂玉佩和一个小小的青玉双鱼佩香囊。他手中执着一把尚未打开的素面湘妃竹折扇,整个人清雅得如同刚从水墨画中走出。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精悍、目光沉稳的随从,正是那日城隍庙前见过的林七。
门开,露出余尘那张带着些许倦怠和警惕的清瘦面庞。
“林公子?”余尘微感意外,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林晏展颜一笑,如同暖阳破开阴云,瞬间照亮了这方简陋的小院:“余姑娘,叨扰了。”他目光扫过余尘身后的书堆,自然地流露出几分好奇与欣赏,“听闻‘忘尘轩’藏书颇丰,尤多地方志异、刑名案牍,林某心向往之。今日冒昧前来,不知可否入内一观?若有幸,或能寻得几本孤本残卷,解我心中所惑。”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但余尘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绝非仅仅为了书卷的光芒。她侧身让开:“林公子请进。寒舍简陋,书也杂乱,只怕污了公子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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