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雷横派人从泉州加急送回来的报告，以及几幅根据哈立德提供的情报重新绘制的西印度洋和非洲西海岸海图。
报告的内容详尽而触目惊心。
苏云的指尖缓缓划过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新大陆”的巨大版块。
银山……
每年数以百万两计的白银，像洪水一样从这片土地上被开采出来，装上西班牙人的宝船，运往欧洲。
苏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想到的，不是去抢夺这座银山，而是这股即将席卷全球的“白银洪流”会对大宋造成何等可怕的冲击。
大宋目前的货币体系，是以铜钱为主，白银为辅。民间交易用铜钱，大宗贸易和官方税收则用白银结算。整个帝国的经济运转都建立在这个相对稳定的金银比价和货币供应量之上。
现在，一个巨大的变量出现了。
欧洲人凭空多出了一座几乎取之不尽的银山。这意味着，他们手中的白银会越来越多。当这些白银通过贸易，哪怕是间接的贸易，流入大宋……
苏云的脑中瞬间闪过一个词——输入性通货膨胀。
当市场上流通的白银总量在短时间内急剧增加，而货物总量没有相应增加时，每一两银子能够买到的东西就会变少。换句话说，银子就不值钱了。
物价会飞涨，百姓手中的积蓄会大幅缩水，整个社会的财富会在不知不觉间被稀释、被掠夺。
这比打一场败仗还要可怕。
“来人！”苏云沉声喝道。
“太傅。”一名亲兵立刻推门而入。
“立刻去把钱多多，还有户部尚书张大人请到我府上来。用最快的马车，告诉他们，十万火急！”
一个时辰后，钱多多和户部尚书张柬之一前一后，赶到了苏云的书房。
张柬之是老臣了，主管大宋钱袋子多年，为人稳重。他看到苏云如此郑重其事，心里也有些打鼓。
“太傅大人，深夜召见，可是……国库出了什么问题？”
钱多多则没有说话，她一进门就看到了桌上的海图和报告，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作为南洋商会的掌舵人，她对外界信息的敏感度远超朝中这些官员。
“你们先看看这个。”苏云将雷横的报告递给了他们。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张柬之越看脸色越是苍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钱多多看完后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太傅，这……这报告里说的都是真的？”张柬之的声音有些发颤，“每年数百万两，甚至上千万两的白银……这怎么可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银山？”
“不管你信不信，它都客观存在。”苏云的语气很平静，“我们现在要讨论的，不是它的真假，而是当这股白银的洪水冲到我们家门口时，我们该怎么办？”
张柬之毕竟是老臣，很快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您的意思是……这些多出来的银子会让我们大宋的银价下跌？”
“不是下跌，是崩盘。”钱多多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旦让这么巨量的白银不受控制地流入大宋，我们现有的物价体系会在半年之内彻底崩溃。一斗米可能会从几十文涨到几百文，甚至上千文。到时候，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她的话绝非危言耸听。作为商人，她比谁都清楚，稳定的货币是一切商业活动的基础。
张柬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了苏云深夜召见他们的用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危机！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张柬之有些六神无主，“难道……要禁止白银入境？这不可能，海贸一开，我们根本控制不住。”
“堵是堵不住的。”苏云摇了摇头，“唯一的办法，是疏导，是建立我们自己的堤坝。”
他看向钱多多：“多多，以你的经验看，我们有什么办法可以对冲这种风险？”
钱多多沉吟了片刻，说道：“办法有几个。第一，也是最直接的，增加我们自己的贵金属储备，特别是黄金。白银多了，黄金的价值就会相对提升。我们必须立刻开始在全球范围内不计代价地收购黄金，用我们的瓷器、丝绸、技术去换。建立起足够庞大的黄金储备，作为我们货币的‘压舱石’。”
“第二，”她继续说道，“要考虑发行一种比铜钱和白银更方便、也更由我们自己控制的货币。比如，更大面额的官交子。但是必须有严格的发行纪律，并且要和我们的黄金储备进行某种形式的挂钩。否则，官交子就会变成废纸。”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必须严格管控与欧洲人的直接贸易。所有与他们的交易，都必须通过南洋商会或者官方指定的渠道进行。我们必须掌握贸易的主导权和定价权，决不能让他们用他们那些不值钱的白银来轻易换走我们辛辛苦苦生产出来的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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