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马握紧了手中的铁锹
木柄冰凉,铁刃在晨光中反射出寒光
他想起信吾的话——不要走我的老路
三十年前,信吾用武力杀出一条血路,代价惨重
三十年后,林马面对的是当年那条路的遗骸
一个因那场对决而彻底改变人生轨迹的战痴
林马抬起头,血色眼眸在晨光中沉淀为暗红
他看着前方雾气散尽后逐渐清晰的水渠轮廓,听着那不知疲倦的拳风声,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去会会这位战痴。”
两人迈步向前
水渠渐渐显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条宽约两丈的石砌渠道,依山开凿,年代久远
渠水原本应该清澈流淌,但前方约三十丈的一段,确实被淤泥和碎石堵塞,水流在此处形成一个小漩涡,发出沉闷的呜咽
而在水渠旁,那片被夯实的空地上——
一个身影正在练拳
他身形高大,即使年近古稀,背脊依旧挺直如松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练功服,布料已经被岁月磨得泛白起毛,但每一处褶皱都透着某种近乎虔诚的规整
他的拳很慢
比结女晨练时的气导流基础桩功更慢
每一式都像在推动千斤重物,从起手到收势,需要足足十个呼吸
肌肉在苍老的皮肤下绷紧、舒展、再绷紧,汗水顺着深刻的脸部皱纹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中,留下深色的印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
专注到空洞
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个点,仿佛那里站着三十年前本该与他死斗的对手
每一次出拳,每一次呼吸,都精准得如同机械,却又沉重得如同悲鸣
林马和结女在距离他十丈远的地方停下
拳风声未停
老人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继续着他的晨练。一式,又一式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浑然不觉
结女低声说:“他要练完这一套‘镇山三十六式’,才会停下。现在……是第二十九式。”
林马默默数着。果然,七式之后,老人最后一拳缓缓收回,双手下压至丹田,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清晨凉爽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然后,他才转过身
一张被岁月和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根根直立如钢针
眼神浑浊,但在看到林马的瞬间,那浑浊中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芒,像沉睡的刀突然出鞘一寸
“外来者。”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粗粝的砂纸摩擦,“来修水渠?”
“是。”林马躬身,“受长老会所托,清理淤塞段。”
铁心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在林马身上扫过,从指尖的薄茧,到肩背的线条,最后落在那双血色眼眸上
那目光不像审视,更像测量
测量一把刀的锋刃,一柄剑的重量
良久,他缓缓开口:
“你很像他。”
没有说名字,但林马知道指的是谁
信吾
“哪方面?”林马问。
“眼睛。”铁心转身,走到水渠边,蹲下身,用手舀起一捧浑浊的渠水,“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眼睛里烧着一把火。不是愤怒的火,是……非要证明什么的火。”
他让水从指缝间流下
“年轻人,”铁心没有回头,“你知道这水渠为什么非淤不可吗?”
林马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堵塞的段落
淤泥中夹杂着碎石,还有几截断裂的树根
“山洪?还是年久失修?”
“都不是。”铁心站起身,甩掉手上的水,“是因为三十年前,有人在这里打过一架。”
林马一怔
“就在你站的这个位置,”铁心的目光变得遥远,“你父亲——或者说,你未来的岳父——和我,差点在这里打起来。”
晨风吹过,水渠边的芦苇轻轻摇晃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清晨,雾气还没散。我拦住他,说如果想过这水渠,先过我这关。他同意了。”铁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我们就在这里摆开架势。他握着刀,我空手。”
“然后呢?”
“然后……你母亲来了。”铁心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个画面,“她不是走来的,是跑来的。头发散乱,赤着脚,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她从村子那头一路跑过来,冲进我们中间,张开双臂——一边对着我,一边对着你父亲。”
林马屏住呼吸
“她说,”铁心的声音开始发颤,尽管极其轻微,“‘如果要打,就先杀了我。因为我不能让村里的规矩害我的丈夫死,也不能害我的叔叔死。’”
晨光完全洒满山谷,水渠边的雾气彻底散去
铁心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知道吗,年轻人?”他转向林马,声音忽然变得嘶哑,“我当时已经运足了气,下一招就是‘镇山三十六式’的杀招‘山崩’。你父亲也拔了刀,刀尖对准我的心口。我们之间只差一个呼吸,就要分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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