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冷冽，丝丝入骨，明晃晃昭示着这不是梦，他也只得在怔愣过后缓步走回自己的禅房。
此前困意席卷，他是打算回来就立刻沐浴歇下的，时间也的确是太晚了。
所以，纵然此刻思绪纷乱如麻，他还是依着往日的习惯，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做事。
他立在洗漱台前，握着牙刷柄机械地在齿间动作，目光落在镜面的一点上，全然失了焦距，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大表哥方才的那番话。
他们所有人，应该指的是大表哥和其他一些人，具体都是谁，他无从知晓。
贪玩，是说她不爱学习吗，好像是大表哥误会了，她这不是用功到都病倒了吗。
她不像自己耐得住苦寒，这话里的“她”，应该是温小姐。
条件差些，是指山上的教学条件么？是劝他寻个更妥帖的地方授课？
真心的话，是说要他真心实意地教下去？
这般推敲着，只觉处处都透着牵强，可他也只能想到这一层。
直到口腔里泛起浓重的薄荷涩味，他才惊觉自己早已刷完了牙。
漱了口，他抬手想去捋额前被水汽濡湿的碎发，目光却在扫过镜中的刹那，骤然定格。
颈侧靠近锁骨凹陷处，竟落着半个浅浅的唇印。
粉粉的，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光泽，在白皙的皮肤映衬下，格外扎眼。
他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似是在这一刻凝固了。
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悬在那片皮肤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仿佛那印记带着烫人的温度，一碰便会燎原。
同时，脑海中像是有惊雷炸开，混沌的思绪瞬间被某段被刻意忽略的片段冲破。
彼时温念卿烧得迷迷糊糊，被梦魇扰的痛苦，在他起身时忽然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小臂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而那柔软的嘴唇，竟径直贴在了他手腕的脉搏处。
细腻与微湿伴着她浅浅的呼吸，一下下熨帖着皮肤下搏动的血管，而她浑然不觉。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动作忽然变了。
手臂微微一松，却转而环住了他的脖子，力道依旧绵软，带着病中难以支撑的虚浮，却牢牢地将他圈住，不容挣脱。
紧接着，她整个人往他怀里蹭了蹭，侧脸贴着他的肩窝，而那滚烫的唇瓣，便这样与他的颈侧紧紧相贴，带着微湿的软无意识的蹭动。
他当时极为果断的挣脱了那份在她失误下的荒唐，走到门外静站了片刻，又回到屋子里继续照顾她。
后来大表哥来，他回了自己的禅房闭目，刚刚又去给她把脉。
这期间，一直没有照过镜子。
他没有常常自查仪容的习惯，在这寺庙里，也不需要。
可是…
指尖终于轻轻触上那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地一抹，那浅浅的粉色竟瞬间被晕开，在白皙的肌理上晕出更暧昧的痕迹，仿佛要渗进皮肤里，再也洗不掉。
下意识地加大了力道，反复擦拭着那片皮肤，直到指尖泛红，那抹红才渐渐淡去，却依旧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印记，像一道隐秘的符咒。
谢玄昭猛地收回手，目光在镜中与自己对视，那双素来沉静如古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方才大表哥看向他时，那道流连在颈侧的视线；后来四目相对时，眼神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还有明明温念卿的昏睡已经好转，他却依旧挂在脸上的那份涩然。
此刻，尽数明了。
都是因为这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印记。
打开水龙头用冷到刺骨的水洗了几次脸后，他木然走到淋浴下，斟酌着要怎么和大表哥说清楚。
可等靠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和顾承霄的对话框，想好多话又被他推翻，重新编辑了几次，但都觉不妥。
他们的关系很奇怪…
大表哥走前那番话，完全就不是恋人会说出来的，想到了更合理的情况，却更荒唐。
此时已经临近三点，他自觉不该继续纠结，现在发消息过去也是打扰，不如等找时间面对面说清楚。
于是他放下手机，平躺在床上，心里诵着静心的经文睡下了。
但，堪堪过了一个小时，却又惊醒，直直坐了起来。
方才的梦境太过清晰，清晰得让他心惊。
人声鼎沸中，他牵着一个人的手，走在雪地里。
而后，那人凑近他的耳边说话，气息温热，唇瓣擦过他的耳廓，和颈间相贴的触感，一模一样。
而且，他没有推开她，反而抬手揽住了她的腰，低头去吻她的眉眼，鼻梁，鼻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比大表哥的样子更甚。
谢玄昭抬手抚上自己的唇，指尖冰凉，却仿佛还能感受到梦里那份柔软的触感。
他也会那样在意一个人吗，也会体验到爱意和情感吗。
还是说，这只是最近听多了故事，见到了那样的神情，所以在梦境中无意识的模仿，想象呢。
他不知道。
窗外的天光漫过檐角时，谢玄昭才捻起最后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纵横交错的纹路间，黑白子纠缠出无声的困局，像极了他这些日子悬在心头的那点妄念。
寺庙开放日，他也难得没有紧闭门窗，一直跟在住持身边。
往来香客络绎不绝，有人捧着香烛躬身行礼，有人围着功德碑低声议论，他垂眸看着青石板上被脚步磨得光滑的纹路，神色淡得像一潭深水。
住持起初欣慰于他能这样打开，发现他的疲累与心乱后，又多了些喜悦。
谢家把他托付在这的时候，可是言辞恳切的希望寺里能引他向好，而非永远留在这里。
他也的确不属于这里，外面更广阔的世界需要他，也一直在等着他。
所以，这颗淡漠的心能有裂痕，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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