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的雨,下得毫无预兆。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乌云就从山那边滚过来,黑压压地盖住整个天,雨点砸在考古工地的防雨布上,噼里啪啦像谁在敲战鼓。
轩辕思衡蹲在探方里,手里的小刷子停在半空。
他盯着眼前那尊刚露出小半的青铜面具。
面具的眼睛是菱形的,空洞地向上望着,嘴角向下撇,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雨水顺着泥土往下渗,冲刷着面具表面的铜绿,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纹路。
“教授!”
学生小周从工棚那边跑过来,雨衣帽子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一张惊慌的脸。
“气象台发预警了,说这雨得下到后半夜,让咱们赶紧撤!”
轩辕思衡没动。
他的目光还黏在那张面具上。
太像了。
不,不是像。
是……熟悉。
像在哪里见过,在很深很深的梦里,在很远很远的记忆里。那种熟悉感从脊椎骨往上爬,让他指尖发麻。
“教授?”
小周又喊了一声。
轩辕思衡这才回过神,放下刷子站起身。蹲太久了,膝盖“嘎嘣”一声响。
“收拾东西,撤。”
他声音很稳,但眼睛还盯着那张面具。
雨越下越大,砸在防雨布上像擂鼓。学生们手脚麻利地装箱、盖塑料布、搬仪器。轩辕思衡最后一个离开探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雨水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浑浊的水面上,青铜面具露出的小半边脸浮沉着,眼睛正对着他。
空洞的,又好像有千言万语。
他心脏莫名其妙地一紧。
——
撤到临时工棚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疯,风卷着雨点横着扫过来,打在铁皮工棚顶上,像有一万个人在外面砸门。
“这雨邪门啊,”小周扒着窗户往外看,“我老家台风天都没这么猛。”
轩辕思衡没接话。
他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捏着下午拍的照片。手机屏幕上,青铜面具在闪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那对菱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盯得人心里发毛。
“教授,您说这面具是祭祀用的吧?”
另一个学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您下午不是说,这纹路有点像《山海经》里提过的‘纵目’?会不会是古蜀国崇拜的神只?”
轩辕思衡“嗯”了一声,手指划过屏幕,把照片放大。
面具额头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像字,又像符号。
他盯着那道刻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红衣,长发,谁在哭,谁在笑,谁站在漫山遍野的梨花里,回头对他说了什么。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工棚剧烈摇晃,照明灯“啪”地灭了,整个棚子陷入黑暗。女生尖叫,男生惊呼,桌椅翻倒的声音混成一片。
“滑坡了!是滑坡!”
“快出去!工棚要塌!”
轩辕思衡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手边的应急灯按亮。
“别慌!一个接一个,从后门出去!往高处跑!”
学生们连滚爬爬往外冲。轩辕思衡站在门口,一手举灯,一手把人往外推。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应急灯的光在雨幕里割出一道惨白的光柱。
最后一个小周冲出去时,工棚的顶棚“咔嚓”一声裂了。
钢筋和铁皮砸下来。
轩辕思衡往前扑,后背被什么东西重重刮过,火辣辣地疼。他闷哼一声,就势滚出去,泥水灌了满嘴。
身后,工棚彻底塌了,像被巨人踩了一脚的纸盒子。
“教授!”
小周在雨里喊,声音被风雨撕得破碎。
“您没事吧?!”
轩辕思衡撑着地想站起来,右脚脚踝一阵剧痛——扭了。
“我没事!”
他咬牙喊回去。
“你们继续往上走!去二号营地!我马上跟上来!”
“可是——”
“走!”
学生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往山上跑。应急灯的光在雨幕里晃了几下,消失了。
轩辕思衡靠着半截倒下的树干坐下,喘了口气。
雨还在下,又冷又密,像针一样扎在脸上。他摸出手机——没信号,屏幕也碎了,勉强能亮,但什么都干不了。
后背的伤口被雨水泡着,疼得他倒抽冷气。
脚踝肿得像馒头,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他仰头,看天。
天是黑的,雨是白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压缩成雨声和黑暗,还有身上越来越冷的温度。
要死在这儿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竟然很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研究了一辈子上古文明,挖了那么多墓,见了那么多死人,最后自己要死在这儿,埋在三星堆的泥巴里,也算专业对口。
他闭上眼。
雨声在耳边无限放大,像某种古老的吟唱。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
脚步声。
很轻,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他猛地睁眼。
应急灯躺在地上,光柱斜斜地劈开雨幕。
光里,有一双脚。
穿着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金色的缠枝莲,鞋尖沾了泥,但依旧鲜艳得像血。
他顺着那双脚往上看。
红裳。
不是现代的红,是那种很古旧、很厚重的红,像从博物馆展柜里走出来的。金线绣的云纹在应急灯的光里明明灭灭,像活的。
再往上,是一张脸。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但她的头发是干的——不,不是干,是雨根本落不到她身上。那些雨点在离她还有几寸的地方,就自动滑开了,像遇到一层看不见的罩子。
她撑着伞。
油纸伞,红色的,伞面上画着白色的梨花。
一朵一朵,开得正盛。
轩辕思衡仰着头看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见自己问:
“你……是谁?”
声音哑得厉害,被雨声盖掉一半。
那姑娘蹲下来。
伞移到他头顶,雨停了——不,是伞挡住了雨。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很淡,像雨后泥土混着某种花香,又像陈年的书卷,泛着淡淡的檀。
“我叫缗紫若。”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他耳朵。
“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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