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锦年笑着捶了他一下：“少得意，也不看看是谁在峦州外围牵制了半数敌军。”他展开信纸再看，忽然指着其中一句道，“你看，师妹说溟州的水师统领是个色厉内荏的，只要炸了他的粮草船，保管不战自溃。”
秦观凑过来，手指点在木板上的水路图：“粮草船藏在月牙湾，那里暗礁多，咱们的‘水老鼠’刚好派上用场。”所谓“水老鼠”，是他们改装的小型潜水舟，能悄无声息地潜到敌船底下，之前在十八弯就立过功。
季青临捡起炭笔，在月牙湾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就今晚动手！雨大，正好掩护行踪。”他想起前阵子打溟州时吃的亏——这里河道纵横，敌军熟悉水路，总能借着芦苇荡和暗礁偷袭，害得他们损了三艘战船。
“就是这水路太磨人。”司锦年叹气，把湿透的布条往舱壁上一挂，“要是在平原，咱们的铁骑早就踏平他的营寨了。”
秦观却笑了，从怀里摸出个锈迹斑斑的罗盘：“放心，我这几天带着弟兄们摸遍了溟州的河道，暗礁的位置、水流的速度都记下来了。那统领以为靠着水路就能当缩头乌龟，这回让他知道，什么叫自投罗网。”
季青临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雨幕里。远处的溟州主城隐在雾气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但他心里清楚，这头巨兽的獠牙，很快就要被他们拔掉了。
“传令下去，”季青临的声音透过雨声传出去，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让‘水老鼠’营的弟兄们备好炸药，三更时分，直扑月牙湾！”
司锦年已经开始清点箭矢，秦观则在调整潜水舟的机关，船舱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晃，映着三人脸上的笑意，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峦州拿下了，溟州就是最后一块骨头。
等啃下这块骨头，九州就真的要太平了。
季青临把沈念安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好。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庆功宴上，沈师妹会笑着给他们倒酒，御宸乾陛下会端起酒杯，而他和司锦年、秦观，终于能卸下盔甲，好好睡上一觉。
雨还在下，但船舱里的人都知道，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风雨了。
溟州的血色残阳，把浑浊的河面染成了凝固的赤浆。断桨与尸身在漩涡里打转，半沉的战船倾斜着，桅杆上挂着的敌军旗帜被箭雨射得千疮百孔，猎猎作响间，像只垂死挣扎的血鸟。
“太子殿下！左翼快顶不住了！”亲卫的嘶吼被炮声劈成碎片，御临霄刚用长枪挑飞一个跳上甲板的敌兵，滚烫的血就溅在他银白的铠甲上，顺着鳞片的缝隙往下淌。他回望左翼——那里的士兵正被敌军的火油箭逼得连连后退，船板燃着熊熊烈火，惨叫声裹在浓烟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司锦年！”御临霄的吼声穿透喧嚣，“把火箭营调到左翼！用‘回马箭’压制！”
“收到！”司锦年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他正蹲在弹药箱后，手里捏着三支箭，弓弦拉得如满月。随着他手腕轻抖，三支火箭呈品字形掠过河面，精准地射在敌军的箭阵里，炸开的火星引燃了他们腰间的火油罐，瞬间掀翻一片人。
就在这时，河中央突然传来震天的巨响——秦观带着“水老鼠”营炸了敌军的粮草船。冲天的水柱裹挟着燃烧的麦粒升起，又砸落回水面，溅起的火星点燃了半条河。敌军阵脚大乱，御临霄抓住机会，长枪一指：“冲锋！”
季青临的骑兵营早已在浅滩列阵，听见号令，马蹄踏碎水面，溅起的水花混着血水，在沙滩上踏出一串串殷红的印记。他挥舞长刀劈开迎面而来的船桨，余光瞥见御临霄被三个敌兵围攻，立刻调转马头，长刀带起的劲风削断了其中两人的脖颈，“殿下！左翼交给我！”
御临霄颔首，长枪反挑，刺穿最后一个敌兵的咽喉。他勒转马头，看向河岸——那里有敌军的预备队正试图从芦苇荡偷袭。“秦观！”他扬声喊道，“芦苇荡！”
秦观刚从潜水舟里爬出来，浑身湿透，脸上还沾着河泥。听见呼喊，他立刻从怀里摸出信号弹，“咻”地射向天空。片刻后，芦苇荡里传来接连的爆炸声——那是他们提前埋下的炸药，被信号弹的火光引燃。冲天的火光中，芦苇秆与碎尸齐飞，偷袭的敌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掀成了肉泥。
“沈师妹的‘腐水蛊’真管用！”秦观抹了把脸，笑着冲御临霄挥手。开战前，沈念安特意送来几罐养着腐水蛊的陶罐，说这蛊能蚀穿船板，此刻看来，敌军不少战船的船底都在冒气泡，显然是被蛊虫蛀空了。
厮杀持续到暮色四合。御临霄的银甲早已被血浸透，变成暗沉的红，长枪的枪缨黏成一团，却依旧握得稳稳的。他看见季青临的胳膊被流箭划伤，鲜血顺着甲胄往下滴，却还在嘶吼着指挥骑兵冲锋；看见司锦年的弓弦断了，就拔出腰间的短刀，与爬上船的敌兵近身肉搏，箭袖被刀划开长长的口子，露出的小臂上满是血痕；看见秦观抱着炸药包，几乎是滚着冲到敌军的旗舰下，点燃引线的瞬间被气浪掀飞，爬起来时半边脸都是黑的，却还在哈哈大笑。
“拿下旗舰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像道惊雷劈开了战场的喧嚣。御临霄抬头望去，只见敌军的帅旗正在旗舰的桅杆上摇晃，随即“哗啦”一声坠落，溅起的水花里，季青临的身影正站在船头，长刀指向溟州主城的方向。
最后的抵抗在半个时辰后瓦解。当御临霄的军队踏入溟州城门时，夜色已经吞没了战场。断壁残垣间，火把的光晕里，到处是倒伏的尸身和断裂的兵器，河面上漂浮的浮尸几乎阻断了水流，浓重的血腥味连暴雨都冲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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